裴不澈的目光落在孟红檐身上,她正躲在孟寒云身后缩着脖子,像只受惊的兔子。
想起方才她捏着他下巴灌药时的泼辣,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声音却依旧平淡:“无妨,令妹还会医?”
孟红檐抬起头,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孟寒云躬着身子,毕恭毕敬道:“家妹自幼聪慧,最喜看医书,应该是那时学的。不过家妹学术不精,若殿下有别处不舒服,还是请太医院看看。”
“本王倒是觉得,孟娘子医术精湛,颇有孙李之风。”
孟寒云道:“殿下谬赞。”
裴不澈拢了拢袖子,勾唇笑道:“今日是孟娘子救了本王的命,他日若有需要本王的地方,本王定然结草衔环。”
说完,他绕过二人,与孟红檐擦肩,不疾不徐地离开院子。
裴不澈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孟寒云转过身,脸色比刚才沉了数倍。他一把攥住孟红檐的手腕,力道大得快要捏碎她的骨头。
孟红檐嘴里小声嘟囔:“哥,你轻点……”
他没收力,问道:“你为何会跟他在一处?”
“我……”
孟寒云比方才更生气,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就一会儿没看到你,你同他一道做什么?更何况他如今是孟成玉的未婚夫,你们两个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你的名声怎么办?”
孟红檐蓦地想起,在历史上,孟家是朝中清流,受百官敬重,万民称赞。而淮陵王裴不澈,是划分为奸臣佞党一派的。更遑论裴不澈和孟寒云政见不合,上朝就掐。
“我先前,并不知他是淮陵王。”孟红檐小脸一白,她伸手去拉孟寒云的衣角:“再说了,医者仁心,我总不能见死不救。”
“医者仁心?”孟寒云气笑了,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味道:“你知道他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吗?晋陵屠城,你以为是说书先生胡编乱造的吗?孟家世代清贵,犯不着跟他那样的人扯上关系。淮陵王树敌太多,朝堂上多少人盼着他死,跟他走得近,无异于与虎谋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孟红檐身上,带着几分担忧:“尤其是你,别忘了你与逸阳王的婚事已定。这节骨眼上若被人瞧见你跟淮陵王独处,传出去是什么名声?”
孟红檐心里一沉。她倒是忘了这茬。逸阳王李晔在历史上安稳坐上了皇位,确实是她“苟活于世”的最佳选择。若真因今日之事坏了婚约,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罢了……”孟寒云见她的样子,总不忍心苛责,叹气道:“滚回宴席去。”
孟红檐没动。
“哥,你觉得和他在一起就是有错吗?”
“谁?”孟寒云脚步一顿,一时没反应过来红檐口中的人是谁。
“裴不澈。”她拢着大氅微微一笑:“你如何判定淮陵王不是个好人呢?”
人人厌恶他,但人人都想成为他。
她不是非要和孟寒云争个谁对谁错,只是这个时候的孟寒云并不知道历史怎样发展。也就是说,他对裴不澈的偏见,是与生俱来的。
“朝堂上的事情,你别多问。”孟寒云低声道:“如今世道不太平,你只需记着,少与裴不澈来往,不必赔上你的清誉。”
“哥,你知道我不在意这些的。”红檐想了想,盯着孟寒云紧皱的眉头:“因为生在孟家,所以就能认定自己真是清流吗?难道评判一个人的好坏就是靠家世断定吗?”
孟寒云不知作何回答。
“莲出淤泥净,非是不如金。哥,你明白的。”
他望着廊下残留的药渣,又看了看妹妹那双清澈却带着执拗的眼睛,喉间动了动,终是沉声道:“你不懂。”
“我是不懂朝堂纷争,可我见过他疼得冷汗直流,却硬撑着不吭一声。见过他明明对草药存疑,却还是信了我这个陌生女子的话。”孟红檐拢了拢大氅,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化成水珠。
“史书上的字是死的,人是活的。哥,你总教我看事情要看内里,怎么到了淮陵王这里,就只看名声了?”
孟寒云也知世事多变,可他不愿让孟红檐去趟浑水。
“总之,不许再与他来往。”孟寒云的声音硬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孟成玉的婚事本就闹得家里不得安宁,你若再搅进去,是想让孟家沦为京中笑柄吗?”
“我与他不过是萍水相逢,救他也是医者本分。”孟红檐低头踢着脚下的雪,声音闷闷的:“往后不会再有牵扯了。”
孟寒云这才松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缓和些许:“走吧,回前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