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就够了。”孟红檐道:“至少他不屑于装模作样。”
话毕,两人沉默了许久。他何尝不知朝堂凶险,李晔温和的面具下藏着怎样的算计,他比谁都清楚。可让他把亲妹妹推进淮陵王府那个火坑,他终究是不甘心。
孟红檐拍拍他的手背:“哥,你放心,我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真要待不下去,大不了我卷铺盖回医馆,总不至于饿死。”
孟寒云叹了口气,终是松口:“阿檐,我本不希望你卷入朝堂之争和任何乱七八糟的事情里。我只愿你快乐地活着,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孟红檐安抚道:“哥,局势使然,怨不得你我。”
“若真要在李晔和裴不澈两人之间选一个,我倒是觉得,李晔太虚伪。”
没想到孟寒云会这样说,孟红檐不解:“为何?”
孟寒云咬牙道:“我与裴不澈在朝堂上虽政见不合,但他是个光明磊落的。反观李晔,在陛下面前一副兄友弟恭,背后揭短,可不虚伪?”
孟红檐赞同:“兄长所言在理。”
“刑部的案子还未结,我先走了……你有事记得让银儿叫我。”
“哥,我送你。”孟红檐起身,跟着他到院门口。
孟寒云走出几步,又转身回来,嘱咐道:“你与淮陵王,切莫生出真情谊。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你明白吗?”
孟红檐挥手:“明白了哥哥,你快忙去吧。”
送走孟寒云,孟红檐拿来本医书在椅子上躺着看,孟祖春勒令不许她出门,一直在院子里待到出嫁那日。
成亲讲究三书六礼,裴贵嫔着急让孟家女过门,两边赶着成亲,连婚书都下的急匆匆的。
裴不澈与其母景荣长公主关系僵硬,成亲这般人生大事也不愿费心操持。承明帝定了婚期,其余五礼便全由府中管家代为操持,他至始至终未曾过问。
孟家女儿出嫁,端的是十里红妆,声势浩大。只是这风光里,没几分是真心为孟红檐准备的。
今晨天还没亮孟红檐就被人从床上薅起来,梳洗上妆。
银儿捧着她的脸,啧啧感叹:“娘子也太美了,定能把淮陵王殿下迷得七荤八素!”
孟红檐对她类似的感叹已经见怪不怪了,只端正坐着任她摆弄,轻声道:“迷不迷得住淮陵王不重要,我只盼嫁过去日子能太平些。听说景荣长公主还是个不好相与的,往后规矩得周全,总不能叫人挑出错来。”
银儿怕她冷着,塞来汤婆子:“我早打听清楚了,景荣长公主不与殿下同住。”
“哦?为何?”孟红檐有些诧异。
“听说长公主一直不喜殿下,母子关系素来僵硬。”银儿压低声音。
这倒是很奇怪了。孟红檐又问:“景荣长公主就这么一个儿子,为什么会不喜?”
“这我就不知道了。长公主自驸马爷战死后就时好时坏,常年闭门谢客呢。”
孟红檐心头微动,正史对景荣长公主记载寥寥,只说她是皇帝胞妹、淮陵王生母,别的没有过多赘述。但野史中却有记载,景荣长公主李氏在其父裴忠战死后大病一场,醒来时而状似疯魔。承明帝请高僧来看,说是被冤魂附身,从此景荣长公主再也没踏出过公主府。
这样看来,或许真是丧夫之痛刺激到了她。她敛了笑意:“即便不同住,来日请安也得早作准备。”
银儿见她心绪低沉,想安慰她,又不知怎的开口,忙递过一碟定胜糕:“娘子先垫垫肚子,还不知何时能吃上饭呢。”
孟红檐握着汤婆子暖手,小口吃完了整碟糕点。天光渐亮时,孟寒云竟来了。
妹妹出嫁,按规矩兄长该避嫌,可他终究放心不下,冒着雪就来了。
孟寒云收了油纸伞,站在门外拍落身上的飞雪,才进门来。
“哥哥怎么来了?”孟红檐起身相迎。
孟寒云打量一遭,微笑道:“不放心,来看看你。到了那边若受委屈,定要告诉我,哥哥想办法让你们和离。”
孟红檐笑了笑,心里却明镜似的,“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知道的,那淮陵王……”孟寒云微不可查地叹口气。
孟红檐知晓淮陵王跟旁人不同,若是不能恩爱如斯举案齐眉,但愿能相敬如宾,互不打扰也是极好的。
更何况淮陵王遭皇帝忌惮,朝堂弹劾不断,谁也说不清这王府何时会倾覆。比起夫妻情分,更该忧心的是能否在这场权斗中保全性命。
这桩婚事,孟家本就是两头不讨好。
正午过后,飞雪初停,院外忽然喧闹起来。府中女婢来报:“二娘子,接亲队伍到了,请二娘子上轿呢!”
银儿忙取来盖头,扶着她往外走。
“来了。”
红纱半遮面,更添几分美色。
孟红檐隐约可见府门外石狮子挂着红绸,一派喜庆,却衬得周遭帮衬的下人愈发稀疏。
府里人向来是看碟下菜,她这替嫁的,自然无人上心。
于孟红檐,这桩婚事是烫手山芋。而于孟成玉却是天大的好事——能嫁给逸阳王李晔做正妻,正是她梦寐以求的。
喜堂前,裴不澈身着绯红吉服,长发束于玉冠,双眸深邃如夜,薄唇轻抿,一副寒星缀夜空的模样。
那端孟红檐出来,莲步轻移,婷婷袅袅跨出门。喜娘扶着,将红绸交到裴不澈手里。
裴不澈没接,却侧身让开,声音冷淡:“本王身体不适,劳烦孟大娘子自己上轿。”
孟红檐一怔,透过盖头缝隙看到他脚上的藏青云锦描纹靴。她暗自咬牙,摸索着上了花轿。
裴不澈翻身上马,扬鞭便走,竟连看都没看旁人一眼。轿夫匆忙抬轿跟上,送亲队伍小跑着才能勉强追上。
孟红檐只觉颠簸,扶稳了花轿,暗骂裴不澈脑子抽风。
她掀开盖头,悄悄挑起帘子。裴不澈高坐在马背上,身姿挺拔,如初见时那样。
孟红檐早上只吃了几块糕点,连茶水都没来得及喝,此刻早已饿空了。饺子颠簸,空间也狭小,颠得她有些想吐。
花轿落地,喜娘掀开轿帘,伸出手搀扶孟红檐。隔着盖头看不真切,隐约看到裴不澈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她踏上台阶。
从正门进去,跨火盆、过门槛,而后便是行礼。
裴不澈上前几步,接过喜娘手中的红绸,领着孟红檐进到屋里。裴不澈的父亲早逝,景荣长公主不愿来,高堂上只放着裴忠的牌位。
拜过天地,再拜高堂,等孟红檐坐在床沿的时候,孟红檐才恍惚惊觉:自己竟真成了他的妻。
进了新房,她饿得头晕眼花,实在有些受不住。正想找些吃食,门外传来丫鬟行礼声。
裴不澈推门而入,带着满身酒气,看床上的人端正坐着。
他早认出孟红檐了。那日在别院闻到的药香,今日见她身形步态,早已八九不离十。
他想过,如果今日要娶的人是孟红檐,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只是当真看到盖头下那张脸时,他攥紧的衣角才缓缓松开,手心竟沁出薄汗。
孟红檐睁着杏眼,仰头看他,小声道:“殿下,我饿了。”
没料到她开口第一句是这个,他愣了愣,方才找回声音:“想吃什么?我让下人送来。”
她有老胃病,是在医馆坐诊时饿出来的,稍不留意就疼得厉害,为此还被孟寒云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我想喝冬凌粥,若有胡饼更好啦。”
裴不澈点头,转身吩咐下人。
孟红檐脱去繁重的衣物,坐在桌边想取下头上的凤冠,大概是光线昏暗,取下来的过程异常艰难。
裴不澈犹豫道:“要不我来帮你吧。”
孟红檐求之不得,乖乖趴在桌上。
他动作轻柔地取下一件件发饰,生怕扯疼她。末了,下人正好端来吃食,他盛了碗粥推过去,看着她小口吞咽,目光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殿下早认出我了,是不是?”她喝了大半碗粥,胃里舒坦些,抬头问道。
裴不澈不答,沉默地看着她。
他不说话,孟红檐换了个话题:“殿下,伤好些了吗?”
裴不澈垂眸看着桌上的茶杯,道:“好多了,孟娘子真是妙手回春。”
“殿下谬赞。”孟红檐放下碗,认真道:“这婚事本就不是你情我愿,不如约法三章如何?”
他桌下的手猛地捏紧,“怎么个约法三章?”
“殿下,我是这么想的……一年后我们和离吧,互不打扰,这样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孟红檐伸直了手拍拍他的肩膀:“放心,跟着我,包活的。”
裴不澈没心思细想最后句话的深意,避重就轻道:“再说吧。天色晚了,你吃完了先睡,明日还有事。”
李晔那边定然已知晓换亲之事。他本想借娶孟红檐拉拢孟寒云,如今偷鸡不成,指不定要闹出什么风波。若不是皇宫已落锁,他今晚定要进宫一趟。
不过,孟家敢私自换亲,自然早备好了其中的说辞。
孟红檐洗漱后,见裴不澈仍坐在桌边,两人大眼瞪小眼。他率先移开目光:“我睡外屋躺椅,你睡床上。”
孟红檐顺着看过去,外屋放着一张躺椅,应该是裴不澈平时小憩会躺。
不睡白不睡。她实在累极了,鞋一踢就钻进被窝,不多时便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裴不澈却毫无睡意,听着她的梦呓含糊传来:“怕孟成玉受委屈,难道就不怕我受委屈吗……”
他望着屋顶,心里默默道:不会的,在我身边,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夜渐深,风雪又起,吹得窗棂轻响。他起身给她掖好被角,昏暗烛光里,她的睡颜恬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