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如晦,马车在风雪中缓缓前行,车厢内暖意融融。
李晔偶尔开口说些京中趣闻,她只淡淡应着,目光时不时掠过窗外飞逝的雪景,思绪总忍不住飘回那个落雪的空院。
“孟娘子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李晔温和的声音拉回她的神思。
孟红檐回过神,浅笑道:“让殿下见笑了,许是方才在宴席上着了些凉,有些倦意。”
李晔了然,不再多言,只吩咐车夫慢些赶路。
不多时,马车稳稳停在孟府门前。门房早已候在雪中,见马车停下忙上前掀开帘子。李晔先一步下车,又转身伸手想扶孟红檐,她借着丫鬟的手自行跳下马车,避开了那抹温文的搀扶。
“多谢殿下送小女回府,此番叨扰了。”孟红檐站在阶下,对着李晔盈盈一礼,语气疏离却得体。
李晔的手僵在半空,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温声道:“举手之劳。雪夜路滑,孟娘子快些进府吧。”
“殿下也请早些回府。”孟红檐颔首道别,转身踩着石阶走进府门。
刚踏入府内,丫鬟银儿便迎上来,接过她身上的大氅抖落雪粒,低声道:“二娘子,老爷和大夫人在正厅等您好久了,脸色瞧着不大好。”
孟红檐料想不会是什么好事。她安抚地拍了拍银儿的手:“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正厅的灯亮得刺眼,灯笼在风雪中摇晃不定,光影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晃动。刚踏进门槛,就见孟祖春和岑氏端坐正位,孟成玉则依偎在岑氏身侧,眼眶红肿,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爹,夫人。”孟红檐依礼行礼,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
岑氏身旁的刘嬷嬷上前一步,福了福身:“二娘子可算回来了,老爷和夫人这都等半个时辰了。”
孟祖春没看她,只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沉声道:“你兄长还没回府?”
“兄长半路被刑部的人叫走了,说是有案子要处理。”孟红檐据实回答,心底却冷笑——难怪这般急着找她,原来是算准了孟寒云不在。
孟祖春“嗯”了一声,放下茶盏,终于抬眼看向她,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与你姐姐的婚事,府里都已备得差不多了。只是你姐姐身子弱,那淮陵王性子暴戾,她若真嫁过去,怕是……”
孟红檐心头了然,面上却故作茫然:“爹这话是什么意思?”
岑氏连忙接过话头,声音柔得发腻:“红檐啊,你姐姐这两日水米不进,就怕嫁去淮陵王府受委屈。你看……皇后娘娘既赐了你们姐妹同日出嫁,不如就由你替你姐姐嫁过去?你性子泼辣些,或许更能应付那边的局面。”
“应付?”孟红檐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夫人是说,让我去应付那个传闻中杀人如麻的淮陵王?长姐怕受委屈,我就不怕吗?爹,您这偏心偏得也太明显了。”
“放肆!”孟祖春猛地拍案而起,抄起桌上的茶杯就朝她砸去,“我养你这么大,让你替姐姐分点忧怎么了?翅膀硬了是不是!”
茶杯擦着孟红檐的额角飞过,碎裂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她一袖。额角随即渗出血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
岑氏假惺惺地起身:“老爷息怒,红檐年纪小,不懂事也是有的。只是成玉这孩子……”她说着,怜惜地摸了摸孟成玉的头发,“再这么熬下去,身子怕是要垮了。”
“你别替她说话!”孟祖春怒道:“我偏心?我偏心我还养她那么多年。你看看她哪里有个当女儿的样子,成天往外跑,也不学学成玉。简直不争气!”
孟红檐没理会额头的疼痛,只盯着孟祖春:“养我?若不是您拿我娘的遗物要挟,我岂会留在这孟府看人脸色?夫人刚进门时,带着的女儿比我还大,这其中的猫腻,您当京中没人知晓吗?”
“你!”孟祖春被戳到痛处,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正厅里格外刺耳,打偏了孟红檐的头,她脸颊瞬间浮起五道指痕,火辣辣地疼。
“目无尊长的东西!”孟祖春指着她,声音因愤怒而嘶哑:“这门婚事,由不得你做主!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现在就给我滚去祠堂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难怪要问我兄长哪里去了,原来是柿子挑软的捏,夫人唆使爹叫我嫁给淮陵王,怎么不敢去找哥哥说?!”
岑氏脸色一白,勉强笑道:“红檐,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孟红檐看着岑氏那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只觉得可笑。她抬手抹干净额角的血,道:“是不是这个意思,夫人心里比谁都清楚。哥哥护着我,你们便趁他不在,合计着把我往火坑里推。”
“红檐!”岑氏慌乱道:“淮陵王再怎么说也是皇亲国戚,哪有你想的那般不堪?”
“不堪?”孟红檐笑了,“比起某些人当面慈和背后算计的嘴脸,他至少坏得明明白白。”
孟成玉在一旁抽噎起来,怯怯地拉着岑氏的衣袖:“娘,妹妹既然不愿意,就算了吧。我……我嫁便是了……”
孟祖春本就怒火中烧,见孟成玉这样“懂事”,看向孟红檐的眼神更加嫌恶,他指着门口怒遏:“现在就滚去祠堂跪着,什么时候想通了替你姐姐嫁,什么时候再出来!”
孟红檐没再争辩,只深深看了眼岑氏母女转身踩着碎瓷片走出正厅。
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比脸颊的疼更刺骨。她挺直脊背穿过回廊,银儿在廊下焦急地打转,见她出来忙要上前,刘嬷嬷眼疾手快把人死死按住。
半夜天更凉,冷风呼啸着灌进祠堂里,差点吹灭了祠堂的灯火。
孟红檐在祠堂跪了半夜,双腿已然没有了知觉,只听“吱呀”声响,银儿轻轻推开门侧身挤进来。
她半夜偷偷跑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拿着东西小跑跪到孟红檐身边,道:“娘子,我带吃的来了。”
“爹不是不让人搭理我吗?”
“所以我是偷偷跑来的呀。”
银儿与孟红檐自幼一同长大,孟红檐的娘走后,两人更算的上是相依为命,私下里比较亲切,没那么多规矩。
银儿递给孟红檐一块饼,道:“快吃吧娘子,那里还有水,别噎着了。”
她拿起包了布的冰块先给孟红檐的脸消肿,然后才处理起额头上的伤。她一边小心翼翼地擦干净血迹一边念叨:“娘子明知道老爷脾气不好还跟他争,看吧,额头上落伤了。可得赶在出嫁前好利索,不然叫王爷嫌弃可如何是好?”
“本就是你不情我不愿的事,谈何嫌弃不嫌弃。”孟红檐咬了口饼,嘟囔道。
银儿想了想,随口道:“听说淮陵王那么凶残,但应该不会难为我们吧。娘子,我生怕他一个不高兴要我们人头落地。”
孟红檐凑过去勾了下银儿的鼻子,笑道:“你这小丫头,听谁嚼的舌根?”
“街上都这么传嘛。”银儿撇撇嘴:“不过淮陵王殿下长得是真好,之前远远瞧过一眼,比画上的神仙还俊。就是那眼神……”她打了个寒噤,“跟要吃人似的。”
眼下孟红檐发愁的不是裴不澈对她好不好,而是如何保下裴不澈的命。若没有嫁给裴不澈,他死与不死,都是他的命。但覆巢之下无完卵,她既作为裴不澈的妻子,今后也会收到牵扯。
史书记载,承明帝驾崩,淮陵王裴不澈起兵叛乱,屠杀了很多朝中重臣皇亲国戚,最后是逸阳王李晔设计,裴不澈兵败,自刎于殿前长阶。
历史上的那个淮陵王,死后曝尸城墙之下,都没有人为他收尸。
若他真有反心,为什么非要等到承明帝驾崩后?他手握重兵,就算真要反,李晔又是如何设计他,叫他兵败殿前。
可是孟红檐始终想不通的是,裴不澈这样的人,真的会为臣不忠吗?
明知裴不澈功高震主,要除之而后快,可承明帝偏偏要留着他,不止不削他的权,还任其发展。
不难想清楚其中的深意——裴不澈的作用就是牵制几个王爷。
从古至今,权谋争斗不死不休。没有人能挣脱权力的束缚,独善其身。
要想改变他必死的结局,这太难了。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孟红檐长叹一口气。
“娘子在想什么?”银儿道:“可别真往心里去,大公子回来定会替您做主的。”
孟红檐望着供桌上那排陌生的牌位,轻声道:“银儿,你说人真能凭史书上的几句话定好坏吗?”
问得银儿一愣:“史书不都是史官写的吗?总不能瞎写吧?”
“或许吧。”孟红檐抿了口温水。
冬晓夜色似墨,未及褪去,晨光已在天边悄然晕染。枝头几只寒鸦“咕咕”啼叫,在金芒中泛着幽黑的光泽。倏而被开门的声音惊扰,振翅飞起。
孟寒云推开祠堂的门,积雪随着他的动作从房檐落下,砸在地上。
正在撑着脸打盹的银儿一下惊醒,看到孟寒云眼前亮了亮,连忙站起身。
“大公子,您回来啦!”
他疾步走到孟红檐身边,把她从地上拉起来,道:“没事吧?”
“哥哥……”孟红檐鼻子一酸:“我没事的。”
孟寒云身上还带着寒气,显然是刚从刑部回来,还没来得及回屋换衣服就赶来祠堂了。
“还能走路吗?”孟寒云询问道。
她捶着腿为难道:“就是有点软,没知觉了。”
孟寒云把给她披上大氅,又塞给她一个汤婆子:“走吧,我抱你回去。”
孟寒云弯腰将她打横抱起,祠堂的门槛太高,他小心地侧过身,生怕碰着她的伤口。
“他们打你了?”
“就推搡了几下。”孟红檐的脸埋在大氅里,声音闷闷的:“哥……别生气。”
抬头看孟寒云,他抿着唇面无表情,淡淡应了声:“嗯,我不生气。”
孟寒云一路抱着她回到院中,孟红檐扶着墙挪到桌子旁坐下,接连着喝了一杯又一杯茶水。
“额头还疼吗?”
孟红檐展颜:“银儿已经处理过了,不疼啦!”
孟寒云深吸口气,压抑心中的怒火,缓缓道:“我回府听到下人议论才知你在祠堂,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不等孟红檐说话,银儿先告状了:“昨晚公子您走后,老爷和夫人便威胁娘子嫁给淮陵王殿下,说是怕大娘子在淮陵王府受委屈。淮陵王殿下穷凶极恶的,娘子嫁过去就不受委屈吗?”
孟寒云道:“银儿,慎言。”
“知晓了,大公子。”银儿不情不愿道:“奴婢只是觉得,这简直太没理了。”
孟寒云完美遗传到了孟祖春的暴脾气,怒气忍了又忍,压了又压,终是没忍住,砸碎了手中的茶杯。
“欺人太甚。”
“哥……我觉得这事未必没有好处。逸阳王和汝南王之间,迟早要分个胜负出来,哥哥既然一心跟着贤明的汝南王,那我嫁给逸阳王反而引人猜忌。”孟红檐继续道:“我知道哥哥担心淮陵王伤害我,但如那日我说的,淮陵王他根本不会对我做什么的,我相信他。”
孟寒云皱眉:“你才见过他几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