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石榴树落了花，枝头挂着青涩的小果，麻雀在枝叶间跳来跳去，啄食着残留的花蕊。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昨日裴不澈说北境院子的信已经到了，红檐花的种子已经撒下，等他们到的时候，大概已经发芽了。

她不知道北境会是什么模样，是像书上写的那样“北风卷地白草折”（1），还是也有这般温驯的黄昏。但她知道，只要裴不澈在身边，哪里都能住得安稳。

想到这里，嘴角便不自觉地弯了弯。她重新翻开书页，这一次是真的看了进去。

天色将暗未暗时，裴不澈回来了。

他进门时带着一身傍晚的凉气，跨进门槛便先往窗边看，见孟红檐果然坐在那里，眉眼间的疲惫便散了几分。

裴不澈解了外袍搭在椅背上，走过去弯腰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带着外面的风尘气息。

“今日医馆的事都交代完了？”他问。

“嗯。”孟红檐合上书，仰头看他：“你呢？军营那边还顺利吗？”

“差不多了，粮草清点完毕，北境军的调动令也发了。”裴不澈在她身旁坐下，顺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再过三日，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孟红檐靠在他肩头，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混着外面的灰尘味，只觉得安心。她闭上眼，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觉得这三日的等待也没有那么漫长了。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靠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银儿轻手轻脚地进来点亮了灯，又悄悄退了出去。暖黄的烛火映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融成一片温柔的轮廓。

“临安，”孟红檐开口问道：“到了北境，我们院子里的红檐花真的能活吗？”

裴不澈低笑了一声，胸膛的震动传过来，熨帖而温暖：“我让人问了老农，说那花耐寒得很，连雪地里都能开。你放心吧，等你到了，说不定已经开花了。”

孟红檐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窗外传来夜风掠过石榴树的沙沙声，远处隐约有打更人的梆子响，一声长，一声短，在渐深的夜色里慢慢荡开。

第二日一早，裴不澈刚换了衣裳准备出门，裴觉便带着一个人影等在了院门外。

那人身形高大，半旧的玄色衣裳沾着赶路的尘土，靴沿还带着泥浆干涸后留下的白印。

他在晨光里站得笔直，身后背着一张长弓，腰间别着一柄短匕——正是叶烬。

“殿下。”叶烬见裴不澈出来，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裴不澈挑了挑眉，见到他既不意外也不惊喜。

自兵变之后，叶烬被封了果毅都尉，按说该在兵部领了差事，他原以为这年轻人会留在京中谋个前程，未曾想他会突然出现在府门口。

“这么早来，可是有事？”裴不澈示意他跟自己往院中走。

叶烬跟着他穿过回廊，在一棵老槐树下站定。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殿下，末将想了一夜，还是决定来跟您说一声。”叶烬抬头，坦诚道：“前几日您问末将愿不愿意跟您去北境，末将当时说想留在中京。可昨晚末将又想了一夜，觉得还是该当面跟您说清楚。”

裴不澈看着他，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叶烬深吸了一口气，把话一口气往外倒：“末将当时说留在中京，是想修学堂、护百姓，可昨夜末将又想起来，当年谷河村被柔然人屠了的时候，末将带着霜儿逃出来的路上，想的是如果有朝一日能拿起刀枪，一定要让那些蛮子再也不敢踏进咱们的国土。如今末将虽然有了官职，可中京离边境远，柔然人若再犯边，末将在这里修再多的学堂也是枉然。”

他说着说着，语速渐渐快起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切：“所以末将想来想去，还是想跟殿下一起去北境。末将不是贪图什么前程，就是想着……想着能离那些蛮子近一些。若他们敢来，末将手里的刀就能砍到他们身上，不比在中京干等着强。”

他说完，微微喘了口气，有些忐忑地看着裴不澈。

晨光里，裴不澈安静地听着，神色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看着面前这个少年，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第一次站在中京城门口，也是这样带着一腔孤勇，对着北境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

“你想好了？”裴不澈问：“北境不比中京，那里的冬天能冻死马，柔然人的铁骑说来就来，不像在中京做个都尉那样安稳。”

“末将想好了。”叶烬毫不犹豫地回答：“霜儿有孟娘子照看，末将没有后顾之忧。若能守住国门，末将就算死在那里，也对得起爹娘和李爷爷的教导了。”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微微低了下去，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裴不澈看了他许久，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落下去时带着几分郑重的力道，落在肩上沉甸甸的。

“好。”裴不澈收回手：“去收拾东西吧，三日后出发。”

叶烬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他退后两步，郑重地行了个军礼，利落转身大步离去。

裴不澈站在槐树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那年自己站在雁门关城墙上往下看，脚下是绵延万里的北境山河，身边是他此生最敬重的将军。如今那个将军已经不在了，可他带出来的少年，却在这样的清晨做出了相似的选择。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灵潞院门口时，见孟红檐不知何时已经起了，正倚在门框边看着他。她鬓发松散，显然是被外面的动静吵醒的，但眼底没有困意，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叶烬来了？”她问。

“嗯。”裴不澈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把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他愿意跟我们一起去北境。”

孟红檐弯了弯眉眼：“那很好。小霜儿知道了一定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