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不澈转过身,面上的那点笑意还没来得及退干净,便看见了院门口站着的裴觉。
裴觉的身侧,还立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夜不收特有的玄青短褐,衣摆上满是尘土,腰间缠着一条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汗巾,靴面的泥浆已经干成了灰白的硬壳。
他整个人像从土里刨出来的,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布满血丝,带着某种绷紧到极致的警觉,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裴不澈。
裴觉没有说话,只往旁边侧了半步,将身后那人让了出来。
那名夜不收便上前一步,单膝点地,从怀里取出一卷用油布层层裹紧的东西,双手高举过顶。
“殿下,北境急报。”
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刮过粗木,显然不是一日一夜未曾合眼便能解释的。
裴不澈嘴角的弧度缓缓收了回去,他走过去,接过那卷油布,入手微沉。他没有急着拆,先看了那夜不收一眼:“几时从雁门关出发的?”
“回殿下,半月前。换了十匹马,一路未停。”亲卫的声音更哑了:“将军说,此事关系重大,必须由末将亲自送到殿下手上,不可假手于人。”
裴不澈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身进了书房。
他走得不算快,但孟红檐站在灵潞院门口,甚至连同她打招呼的时间都没有。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而闷的响。
孟红檐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没有跟进去。她只是又往门框上靠了靠,把自己缩在晨光的阴影里,安静地等着。
门内,裴不澈将油布放在案上,一层一层拆开。
油布裹了三层,最里面是一张薄而韧的羊皮纸,纸面用极细的炭笔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字迹歪斜急促,显然成文时仓促无比。
裴不澈的目光从开头一行一行扫过去,面上的神色一分一分沉下来。
柔然各部调动频繁,不只是王庭直属的精骑在集结,连东部草原上那些素来与王庭不睦的部落,也破天荒地派出了青壮。
征调规模远超往年秋狩,本该是柔然人趁着草肥马壮,在边境线上打几场小规模草谷的惯例,但这一次的阵仗,分明是在攒一场大仗。
他读到第三行时,指尖停住了。
“截获柔然王子密信一封,寄往西域车师部。信尾有暗语一句:‘今冬,中原的柿子熟了。’”
裴不澈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烛台上昨夜未剪的灯花爆了一下,噼啪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中原的柿子熟了”——这是他和高正武将军还在戍边时,从无数次与柔然俘虏的拷问中拼凑出来的暗语。
柔然人不说“劫掠”,不说“南下”,只说“柿子熟了”,意思是今年的庄稼长得好,中原的粮仓满了,牲畜肥了,百姓的秋粮收进了囤,便可以抢了。
但“今冬”两个字,刺得他眼睛发酸。
秋天还没过完,按柔然人的习性,抢秋粮才是正理,冬天草枯马瘦,铁骑的锐气先折一半,向来不是南下用兵的好时候。可这封信上明明白白写着“今冬”。
他们等不到明年秋天了,或者说,他们今年秋天攒下的力气,要留到冬天一并砸出来。
裴不澈将羊皮纸重新卷好,指腹在纸面上压了压,仿佛要将那九个字摁进骨头里。
他再推开门出来时,天光已经大亮了。
孟红檐还倚在门框边,见他出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问信上写了什么,只是说:“厨房温着粥,先喝一碗再去忙。”
裴不澈看着她,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他走过去接过她递来的粥碗,低头喝了两口,温度正好,米粒熬得软烂,里面卧了一个荷包蛋。他几口喝完,将空碗递还给孟红檐时,指尖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我去趟兵部,午饭不用等我。”
孟红檐接过碗,点了点头,看着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裴不澈忽然停了停,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晨光从他背后涌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的边,他背着光,孟红檐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说:“阿檐,你收拾东西的时候,记得厚衣裳多带两件。”
他说完便走了,没有再多解释。
孟红檐端着空碗站在门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低头看了看碗底残留的一点米汤,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裴不澈这一去,直到日头西斜都没有回来。
孟红檐把医馆的最后几样东西收拾好,银儿帮她把冬衣翻出来晒了一遍,又打了两个大包袱。
院子里石榴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吵了一下午,她在窗下坐着翻了半卷医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索性合上书,去厨房帮银儿择菜。
天将暗未暗的时候,裴不澈回来了。
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孟红檐听见院门口的动静,探身往外看,就见裴不澈身后跟着一个穿青灰圆领袍的中年人,面白无须,步履轻而稳,袍袖在晚风里微微摆动。
那人进了院子,目光不偏不倚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孟红檐身上,微微一笑,躬身行了个礼。
他的声音尖而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内廷特有的那股子客气和分寸感:“奴才王德全,奉陛下口谕,请殿下即刻入宫觐见。”
裴不澈站在王德全身侧,脸上的神色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袖口微微攥着,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