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孟红檐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转开,对王德全点了下头:“有劳王公公稍候,我换件衣裳就来。”
王德全含笑应了声是,便退到廊下站着,姿态恭谨。
裴不澈进了里间,孟红檐跟了进去。他正解着外袍的系带,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带子扯了两下没扯开,指尖有些僵。
孟红檐伸手过去,替他把系带解开,又将搭在椅背上的那件玄色圆领袍递到他手边。
“陛下这个时候召你……”她低声说了半句,没有说完。
裴不澈接过袍子披上,低头系领口的扣子,声音压得很低:“信上的事,陛下应当也知道了。”
孟红檐站在他面前,替他整理领口折进去的一点衣边,整理完后,她抬头看他:“怎么说?”
“我还没见陛下,不知道。”裴不澈低头看着她,手指抬起来,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但不管怎么说,北境我是一定要去的。你在家里等我回来,再跟你细说。”
孟红檐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眼里有烛火晃动的碎影,也有某种她很少见到的沉重。她什么也没再问,只是替他整好了衣领,退开半步:“去吧,别让陛下久等。”
裴不澈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掀帘出去了。外间传来他与王德全寒暄的两句客套话,脚步声一前一后出了院门,渐渐远去了。
孟红檐站在空下来的里间,听着窗外夜风卷过石榴树叶子的沙沙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在床边坐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方才被裴不澈按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孟红檐忽然想起他今早出门前叮嘱的多带两件厚衣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时候想起这件事来。她只是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屋子里,听着更鼓声远远传来,一声一声,敲在渐深的夜色里。
坐到腿脚发麻时,孟红檐还是站起来,收拾好了他的厚衣服。
裴不澈踏入紫宸殿时,殿内的烛火已经亮了满堂。
皇帝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舆图,图上的朱砂标注新添了几处,在烛光下红得刺眼。
裴不澈行过礼,承明帝没有让他平身,只是抬手指了指案上那封已经拆开的密信。
“临安来了。”皇帝道:“北境来的,你应当已经见过了。”
裴不澈直起身,应道:“是。臣今日上午收到的。”
皇帝从案后站起来,背着手慢慢踱到窗前。
窗外的夜色沉沉,宫灯的光在琉璃瓦上碎成一片明灭的亮。
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不大,还带着一点久病初愈的沙哑:
“柔然这次动了真格,西域那边的细作也传了消息回来,车师部已经开始集结兵马,说是帮柔然王子‘打草谷’,实则就是合兵一处,预备在入冬前后大举南侵。”皇帝转过身来,看着裴不澈:“柔然若真有异动,越早有人坐镇雁门关越好。既然你已准备妥当,不如今日就出发。北境的防务,朕信不过别人。”
裴不澈的眉峰微微一动。
承明帝看出了他的心思,踱回案前坐下,手指在舆图上雁门关的位置点了点:“军情如火,早一日到便早一日布防。朕知道你原本打算明日再后启程,但眼下等不得了。”
“臣明白。”裴不澈躬身领命。
殿内安静了一息,皇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裴不澈身上。
那目光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多年为帝者打磨出来的、不轻不重的审视。
“孟家那个丫头,你打算一并带去?”
裴不澈抬起头来。
皇帝没有等他回答,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北境凶险,柔然铁骑说到就到,到时候刀兵无眼。她一个女子,跟着你奔波千里,到了边关还要应付天寒地冻,恐怕不是妥当的安排。”
裴不澈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面上不显:“陛下,臣妻懂医理。北境军中医官历来紧缺,她在军中能……”
“朕知道她懂医。”皇帝打断他的话,目光平而直地落在裴不澈的脸上,那目光里有一层极淡的、被烛火融软了的威严:“夫妻一道去边关的事,本朝不是没有先例,可眼下的情形不同。柔然这次来势汹汹,你到了雁门关,要守城、要练兵、要调度粮草、要应付各路军镇。你有几分心神能分出来照看她?”
裴不澈嘴唇微动,还未说话,皇帝已经摆了摆手。
“朕不是要拆散你们,只是她留在中京,于你是后顾之忧减半,于她自己也是安稳。”皇帝的语气缓了几分,带着一种看似慈和实则不容置喙的笃定:“再说了,你既然要替朕守北境,家里总得留个人。中京这边有什么事,她一个懂医、识字的王妃,比旁人更能替你照应。”
这番话句句在理,字字温厚,落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一位父亲在替出征的儿子打点后路。但裴不澈站在殿中央,只觉得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在往下沉,沉甸甸地坠进他胸口。
让孟红檐留在中京,与其说是“照料诸事”,不如说是皇帝手里多一重牵制他的筹码。
裴不澈知道,从承明帝的角度看,这个要求并不过分。一个手握重兵、镇守边关的亲王,若连妻儿都带在身边,总让人心里不那么踏实。留下一个人质在京,于帝王而言是惯例,于臣子而言是“体谅”。
“陛下。”他沉默了须臾,开口时还是很平静,只是在“陛下”两个字上微微咬了一下:“臣妻她已经准备好了行装,原先便是要随儿臣一道去北境的。”
皇帝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跳,将皇帝面上的神色映得明灭不定。
“那就让她先留在中京。”皇帝端起茶盏,没有再看他,声音温温和和的:“等北境的战事稳住了,你遣人来接她便是。到时候朕亲自下旨,让沿途驿站好生护送,不会委屈了她。”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朕这也是为她好。”
裴不澈站在原地,殿内的烛火将他影子拉得很长。他袖中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又缓缓握紧。
然后他躬身行礼,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