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不澈出宫时,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宫门在身后沉沉合拢,发出闷雷似的响动。宫灯在甬道两侧次第亮着,昏黄的光映在青石地面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站在阶前深吸了一口气,夜晚的凉意灌进肺里,激得他头脑稍稍清明了几分。
王德全提着灯走在前头引路,一路送到宫门口。他立在门边躬着腰,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说了句“殿下慢走”,便轻手轻脚地退回了宫墙内。
裴不澈翻身上马,马鞭扬起又落下,马蹄踏碎满地宫灯光影,朝着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到王府门口时,门房提灯迎出来,见他面色不善,识趣地没有多问,只低声说了句:“夫人还在灵潞院等着殿下。”
裴不澈把缰绳扔给门房,大步往里走。
夜风卷着廊下的灯笼晃了晃,烛光在回廊的青砖地上碎成明灭的光斑。廊下静悄悄的,银儿大约是睡下了。
灵潞院的灯还亮着。
他跨进院门时,看见孟红檐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本倒扣的医书,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了。听见脚步声,她微微动了动,抬起头来,目光在烛火里显得格外清醒。
“殿下,回来了。”她说。
裴不澈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他身上还带着深夜的寒气,衣襟被夜风吹得发凉。
孟红檐又道:“你身上好凉。”
他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她膝上那本医书拿过来放到一边,将她微凉的手拢进自己掌心,然后才道:“外头起风了。”
他的掌心比她的更凉。
孟红檐没有抽回手,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阿檐,”裴不澈的声音有些哑:“我今晚就得走。”
孟红檐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柔然的细作已经过了边境,西域那边也动了兵马,比我们预想的要快得多。”他低着头,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那点暖意在两个人都发凉的指尖之间显得微不足道:“陛下让我连夜出发,不能再等了。”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停,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烛火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交叠成一片。
“那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孟红檐说着便要抽回手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柜门,将里面那件她前日才翻出来晒过的貂绒大氅取了出来,又弯腰去够柜底那双新絮了厚棉的靴子:“冬衣今天都晒过了,药箱里常用的几种伤药我也备了一份,路上能用……”
她絮絮地说着,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手上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叠衣裳时指尖微微发紧,将衣角折了一遍又折了一遍。
裴不澈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看着她把那件貂绒大氅叠了又展开、展开又叠好的反复动作,他走上前,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阿檐。”
孟红檐停住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掌心贴在自己腕骨上,温热的,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意。她没有抬头,只是看着自己手里那件叠了三遍都没叠整齐的大氅,听见裴不澈在她头顶上方开了口:“陛下说,让你留在中京。”
她想起来方才他说“今晚就得走”时语气里那点不易察觉的涩,原来原因在这里。
“陛下怎么说?”她问。
裴不澈喉间一紧:“陛下说北境凶险,柔然铁骑说到就到,我到了雁门关要守城要练兵要调度粮草,分不出心神照看你。他还说,中京这边总得留个人,你在京里能替我照应。”
他把皇帝的原话挑了几条转述出来,措辞温和,语气也平。但孟红檐听得出那些话底下压着的东西,什么“照顾”、“照应”、“替你看顾家里”,都是体面话,底子里不过是一句——她得留在京里做人质。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散在烛火昏黄的光里,几乎看不真切。
“那就留在中京吧。”
裴不澈以为她会问、会争、会说些什么,他甚至想好了如果她执意要去该怎么应对。可她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应了,应得太过干脆,像一拳砸在棉花上,让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哽在了喉咙里。
“阿檐……”
“你去北境是去打仗的,不是去游山玩水的。”孟红檐终于看向他,有一点很浅的光在眼底晃了晃:“陛下说得没错,你到了那边,哪里有功夫分神照看我。我在中京安稳住着,两边各安其职,你也能心无旁骛,挺好的。”
她说着,反手握住他的手指,那点微弱的暖意从她掌心渡过来,渡到他冰凉的指尖上:“再说了,咱们当初说好的,你去守你的北境,我在后方做我该做的事。中京的医馆虽然交给小豆子了,可城里还有那么多百姓要看病,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她笑了笑,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刮了一下:“你放心去。我在中京替你守着家,等你打完了仗,再接我去看红檐花。”
裴不澈张了张嘴,他想说些什么,想告诉她北境的冬天有多冷、想告诉她柔然人的刀子有多快、想告诉她这一去不知多久才能回来,可所有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化成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弯下腰,把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像一只卸了所有力气的兽。他的呼吸有些重,喷在她颈侧,带着寒凉的潮气。
孟红檐没有动,只是抬起手来,轻轻落在他的后脑上。他的发丝粗硬,在指尖摩挲时带着微微的扎手,她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头发。
“行了,”她轻声道:“别磨蹭了,军情如火,早一刻是一刻。我去给你拿包袱。”
她推了推他,站起身来。裴不澈直起身看着她走到柜边,把那个已经收拾好的大包袱拎出来,又往里面塞了两副她刚配好的风寒药,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塞在衣物之间的缝隙里。
“药包上有标签,白的是风寒,黄的是金疮,别弄混了。”她一边往包袱上系绳结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到了雁门关先让军医看一眼我配的这些药对不对症,别听人说是什么就用什么。还有,你那个旧伤,天冷容易犯……”
“阿檐。”裴不澈从背后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从腰侧环过来,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窝。包袱的绳结还攥在她手里,她顿了一下,感觉到他胸口急促的心跳透过层层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擂在她背上。
“我很快就回来。”他把脸埋在她颈侧,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等打完了仗,我亲自回来接你,带你看红檐花。”
孟红檐手里的绳结系好了。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手覆在他交叠于她腰间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好,我等着。”
历史上这场战役,北境军还是毫无疑念的胜了,因而孟红檐没有过多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