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寺在城西玉屏山半腰,山门朝东,每日清晨最先接住日头。
孟红檐到的那日,天色还蒙着一层青灰的薄雾,山间的露水重,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时,车轮吱呀作响,在寂静的山道上传出老远。
银儿坐在车辕上替她掀着帘子,冷风灌进来,她裹紧了那件鸦青色的披风,远远望见山门前的石阶已经扫得干干净净,几株老松从石缝里斜斜伸出来,松针上挂着露珠,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她的马车到得不早不晚,山门前已经停了好几辆青帷车,车夫们缩在辕上搓着手,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团成一小团雾。
有内侍在台阶上迎候,见她下车便躬身上前,引着她往寺内走。
相国寺是前朝敕建的皇家寺院,占地极广,殿宇层层叠叠顺着山势而上,飞檐斗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孟红檐跟着引路的内侍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脚下的青砖被岁月磨得光润,两侧的柏树粗得要两人合抱才能围拢,树冠遮天蔽日,将本就不甚明亮的天光滤得更加幽暗。
大雄宝殿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殿内香烟缭绕,檀香的气味浓得几乎有了实体,丝丝缕缕地缠在梁柱之间。鎏金的佛像端坐在莲花座上,垂目低眉,嘴角含着一抹慈悲的笑意,俯视着底下那些穿着锦绣华服的贵妇人们。
孟红檐进了殿门,目光先扫了一圈。
皇后还没到,但该来的人已经来了大半。
镇北王妃坐在东侧第一排的蒲团上,正低头捻着一串碧玉佛珠,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见是她,微微颔首致意。
她身后坐着几个面生的年轻妇人,大约是各府新进门的媳妇,互相之间还不大熟稔,只拘谨地端坐着,视线偶尔交换一下又飞快移开。
孟红檐在西侧靠后的位置寻了个蒲团坐下。她来时换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在这样的场合里不算打眼,也不算失礼。
蒲团是旧的,边缘的布面磨得有些发毛,坐上去微微下陷,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裙摆理好,便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有内侍尖细的嗓音高高扬起:“皇后娘娘驾到——”
满殿的妇人们齐齐起身,垂手恭立。
孟红檐也跟着站起来,低垂着眼,从人群的缝隙里看见一袭明黄色的衣摆从殿门口缓缓移进来,裙裾曳地,上头用金线绣着的凤凰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皇后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规矩上,分毫不差。
她走到佛前站定,先向上首的金身佛像行了三拜大礼,姿态端庄得如同用尺子量过,每一拜的弧度都恰到好处。拜完之后她转过身来,对满殿的妇人微微颔首,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都坐下吧,不必拘礼。”
众人依言落座,殿内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孟红檐重新坐下,抬眼的功夫正好对上皇后的目光。那目光从她面上掠过,没有停留。
祈福的法事很快开始了。
领唱的是相国寺的方丈,一位须眉皆白的老僧,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手持引磬,站在佛前的香案旁边。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慢慢地念着经文,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撞上四壁又折回来。
孟红檐跟着众人一起跪下来,双手合十。
蒲团边缘磨毛的布面硌着她的膝盖,透过薄薄的绸裤传来一点粗粝的触感。她微微闭了闭眼,听见方丈的诵经声在头顶盘旋,檀香的烟气缭绕着升上去,在佛像的眉目之间盘桓不去。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信神佛。
从前在孟家时,母亲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吃斋,有时候也会带着她去城中的小庙上香。那时她觉得无聊,跪在蒲团上总是东张西望,看庙里的泥塑金刚龇牙咧嘴的模样觉得有趣,母亲便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一下,说:“在佛前要恭敬。”
可这世上的事,大抵不是恭敬就能求来的。
她入宫侍疾那回,见到的神佛就多了,大到承天门的镇国石兽,小到案头的一方墨砚,哪一处没有神佛坐镇,可皇帝还是中了毒,该走的还是走了,该来的灾厄一样没落下。
所以神佛大约是不管人间事的。又或者,管,但只管大方向,那些细碎的、零散的、一个凡人私心里的那一点点念想,实在是不值得它们分出心神来。
但此刻,她跪在这香烟缭绕的大雄宝殿里,周围是一群同样跪着的妇人,方丈的诵经声如同潮水一样将她包裹在其中,那些平日里压在心底的、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忽然就变得可以说了。
她在心里开了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菩萨,我不求别的。”
她闭上眼睛,虔诚道:“我只求菩萨让他平平安安的。北境冷,他旧伤受了寒会疼,我不在他身边,没人给他煮艾草水。他忙起来就不记得吃饭,裴觉那个人看着精明,实际上也是个粗心的,未必能看好他。”
她顿了顿,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多了,菩萨大概不爱听这些啰啰嗦嗦的日常。可她憋了这些日子,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说话的地方,停不下来。
“还有……”她的声音在心里又低了几分,几乎是喃喃自语:“他走的时候跟我说,打完仗就回来接我,带我去看红檐花。菩萨,我不贪心,他说的话能作数就行。别让他出事,别让他受伤,别让他……回不来。”
她把这句“回不来”在心里说出来的时候,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把,酸涩的热意从胸腔涌上来,冲到眼眶里。
孟红檐赶紧吸了一口气,把这股情绪压回去,在蒲团上微微调整了一下跪姿,借着这个动作把翻涌的潮意掩了下去。
方丈的诵经声渐渐从经文转到了回向,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
孟红檐睁开眼,抬起头看着那尊金身佛像。佛还是那个佛,垂着眼,嘴角含着笑,看不出慈悲也看不出冷漠,只是那样坐着,亘古如一。
她不知道菩萨听没听见她的话,可她把这些话说出来了,压在胸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就好像轻了那么一点,虽然只是一点,但也够了。
法事散场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方才那层青灰色的薄雾早就散了,阳光从大殿高处的菱花窗里斜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檀香的气味淡了一些,被从门口涌进来的新鲜空气冲散了几分。
众人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往外走。孟红檐站起来时膝盖有些发麻,在原地站了片刻等那股麻劲儿过去,才挪着步子往外走。
刚走到殿门口,便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淮陵王妃留步。”
孟红檐回头,见是个穿藕荷色宫装的年轻女官,面生得紧,但衣饰比寻常宫女精细几分,看服制该是皇后身边近身伺候的人。
那女官走到她面前,微微屈了屈膝,声音不高不低:“皇后娘娘请王妃到后殿茶叙。”
孟红檐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显,只点了点头,说了句“有劳带路”,便跟着那女官往大殿侧门走去。
出了大雄宝殿,转过一道月洞门,便进了相国寺的后院。
这边的景致与前殿大不相同,前殿是庄严肃穆的皇家气派,后院却清幽了许多,几株老桂树栽在甬道两侧,虽然过了花期,但枝叶依然蓊蓊郁郁,在风里沙沙地响着。
女官引着她到了一间独立的禅房前,门上挂着竹帘,帘子半卷着,露出里面素净的陈设。一张矮几,几上搁着一套青瓷茶具,旁边一尊铜炉里燃着淡淡的沉水香,烟线笔直地升起来,到了半空才散开。
皇后坐在矮几后头,已经换下了那身隆重的明黄礼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褙子,头上簪着一支羊脂玉的凤钗,通身的气派比方才在殿上时松弛了不少。
她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低头吹着浮面的茶叶,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微微一笑:“来了?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