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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万般皆是命(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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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红檐行了礼,在皇后对面的蒲团上落了座。蒲团是新的,比大殿上那些旧蒲团软和得多。

皇后将茶盏搁下,目光落在孟红檐面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儿,看得孟红檐心里有些发毛,但面上仍端着得体的神色,由着她看。

“比本宫上次见瘦了些。”皇后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临安走了这些日子,你一个人在府里,怕是也没好好吃饭。”

孟红檐没料到皇后开口第一句话竟是这个,怔了一瞬才应道:“劳娘娘挂心,臣妾吃得还好,只是近来天气转凉,胃口比夏天淡了些。”

皇后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伸手取过茶壶替孟红檐斟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尝尝,这是今年新贡的君山银针,本宫平日不怎么喝绿茶,觉得它性子凉,不过偶尔尝一尝,倒也别有风味。”

孟红檐双手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水入口微苦,回甘却快,一股清冽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确实是好茶。她放下茶盏,道了声谢,等着皇后往下说。

皇后自己却没有再急着开口,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着,目光落在窗外那一枝斜伸进来的桂树枝上。

禅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铜炉里的沉香缓缓燃着,偶尔发出极细微的“噼啪”一声,是香灰落下来的声响。

孟红檐便也安静地坐着,不急不躁。她跟皇后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位中宫娘娘不是个喜欢绕弯子的人,真要说什么事,总会开口的。

果然,又过了片刻,皇后将茶盏搁下,转过头来看向她。

“今日的法事,你做得很好。”皇后说:“本宫瞧见你跪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东张西望过,一直在闭着眼祷告。比那些个表面上恭敬、实际上心里在盘算着午膳去哪儿吃的,要诚心多了。”

孟红檐有些心虚,垂下眼道:“臣妾是真心为陛下祈福,不敢敷衍。”

“本宫知道。”皇后轻轻应了一声,又问:“临安在北境,这几日可有消息传回来?”

孟红檐如实道:“前几日来了一封信,说已经到雁门关了,柔然那边暂时没有大的异动。”

皇后点了点头。

“临安是个靠得住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只是陈述一个事实:“陛下把北境交给他,心里是放心的。”

孟红檐没有接话,等着皇后的下文。

皇后却转了话题,目光从孟红檐面上移开,落在矮几上那套青瓷茶具上,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今日祈福的法事,你看见了……来的人不少,可也不是全都来了。”

孟红檐心里一动。

她当然注意到了,殿内坐得虽然满,但细看之下,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有两位亲王妃称病未到,还有几位郡主府上的人也没露面。这种场合称病,称的什么病,大家心里都有数。

“陛下病着,这宫里宫外啊……”皇后端起茶盏又放下了,笑了笑:“各人心里都有各人的算盘。”

孟红檐安静地垂着眼,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皇后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在安静的禅房里轻轻一荡便散了:“你别紧张,我不是要跟你说什么要紧事。只是这满殿的女眷里头,能让我叫过来说几句话的,也就你了。”

孟红檐抬起眼,对上皇后的目光。

那双眼睛保养得极好,眼角的细纹要凑得很近才看得见。

皇后站起身,道:“临安是个有主意的,你也是。你们夫妻两个,一个在前头扛着,一个在后头稳着,这样的搭配,难得。”

孟红檐也站了起来,走到皇后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没有搭话。

皇后侧过头来看她,退后半步:“行了,不耽误你了。今日的斋饭还做得不错,你吃了再回房罢。”

孟红檐躬身行礼告退。

她走到禅房门口时,听见皇后在她身后又补了一句:“那个相国寺后院的送子观音倒灵验,你若是诚心,不妨也去拜拜。”

孟红檐脚步微微一顿,耳根子不自觉地热了一下,背对着皇后低低应了声“是”,便快步出了禅房。

她想了想,还是转身往后院走了几步。绕过一道影壁,果然看见一株老槐树底下立着一座小小的观音龛,龛前的香炉里插着几支残香,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显然来拜的人不少。

孟红檐在龛前站定,看了那座白玉雕成的送子观音一眼。

观音像不大,不过一尺来高,眉眼雕得温婉慈和,怀里抱着一个胖乎乎的婴孩,那婴孩的面容模糊,只隐约看得出是个咧嘴笑着的模样。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袖袋里摸出随身带的几枚铜钱,投进龛前的功德箱里,清脆地响了几声。然后她在蒲团上跪下来,双手合十,虔诚地磕了个头。

“菩萨,”她闭着眼在心里说:“方才跟您同事说过了,让他平平安安的。旁的我不贪多,这个是我白捡的便宜,您若是有空就顺便听一听,没有空就算了。”

她说完便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尘土,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观音龛,观音像在树荫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嘴角那抹笑意和方才大殿里那尊金身佛像如出一辙,一样的慈悲,也一样的看不真切。

孟红檐弯了弯嘴角,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谢谢您了啊。”

说完便大步往斋堂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斋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银儿早就替她占了座,见她进来便朝她招手:“娘子,这儿!”

孟红檐走过去在银儿对面坐下,面前摆着一碗素面,几碟小菜,清淡得恰到好处。

她低头喝了一口面汤,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方才在禅房里喝了那盏君山银针后嘴里残存的微涩涤荡干净。

银儿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娘子,方才皇后娘娘叫你去说什么了?”

孟红檐用筷子挑了挑碗里的面,也压低了声音回她:“说你煮的红枣汤太甜了。”

银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家娘子是在逗她,撇了撇嘴:“娘子又拿我寻开心。”

孟红檐笑了笑,低头认认真真地吃起面来。面条筋道,汤头清鲜,配着几块腌萝卜条,爽口得很。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把碗里的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大半碗。

放下碗筷,她抬头望向窗外。

山间的阳光正好,照在对面殿宇的琉璃瓦上,一片一片地亮着金灿灿的光。几只麻雀从屋檐上扑棱棱飞起来,在院子里那棵老松的枝桠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她想着,回去该给裴不澈写一封信了。告诉他相国寺的斋饭做得好,告诉他在后山看见一株极红的枫树,告诉他——她在佛前替他求过了,菩萨大约听见了。

至于送子观音那件事,就不写进去了,怪难为情的。

她又在心里悄悄补了一句:等他自己回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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