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寺的斋饭确实做得不错。
孟红檐回到房间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山间的风还沾在她衣襟上,带着松柏和香火的气味,被院中渐浓的桂香冲淡了些。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望着院角那株石榴树。前些日子还青青的小果,如今已经泛了红,沉甸甸地坠在枝头,将枝条压得弯下去。
银儿端来热茶,她接过来暖着手,感觉指尖的凉意被一点点焐化。
孟红檐喃喃道:“中京的天是愈发不好了。”
银儿没听明白,疑惑地“嗯”了一声。
她没解释,转身进了房,坐在灯下铺开信纸,提笔蘸墨,将今日见闻细细写给裴不澈听。
写到皇后那句“送子观音灵验”时,笔尖又顿了顿,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她想了想,还是没有把这句话写进去,只写了斋饭如何清鲜,山间的枫叶如何红透,檐角的风铃如何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写完后她将信纸折好,封进信封,照旧搁在案角。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烛火跳了一跳。
她起身去关窗时,望见天边乌云沉沉地压过来,将月光遮得严严实实。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闷雷,滚过天际,又沉了下去。
那夜之后,中京的天便再没有晴过。
雨下了三日,第四日停了一阵,第五日又淅淅沥沥地落下来。
直到第六日傍晚,雨势稍歇。
庙墙外的梧桐叶被雨水泡得发软,一片一片地往下掉,堆积在青石板路的缝隙里,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承明帝的病情在这一段时日急转直下。
这个消息还是孟红檐从兄长那里知晓的。
孟红檐正坐在窗下翻一本从寺中借来的书,忽听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着积水啪嗒啪嗒地响。
她抬起头时,银儿已经推门进来了,面色有些发白:“娘子,大公子来了,说是要紧事。”
话音未落,孟寒云已经跨进了院门。
他穿着一件靛蓝的圆领袍,下摆溅满了泥点,靴面上湿漉漉的,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
他的面色比上一回见面时憔悴了许多,眼下青黑一片,下颌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像是好几日没有好好歇过。
“哥?”孟红檐站起身,心头猛地一跳:“这般急,可是京中出什么事了?”
孟寒云站在廊下,先是看了一眼银儿,银儿会意,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将院门掩上。
孟寒云这才进了屋,在孟红檐对面坐下。
他身上带着一股雨水的潮气和连日奔波的疲惫,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压着的沉着:“陛下的情形很不好了。今日太医院诊断,说撑不过这几日了。”
孟红檐手里的书卷缓缓合上,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孟寒云抬眼看她,有些忧虑:“殿下那边也暗中来信了。”
孟红檐的手轻轻一紧。
孟寒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封已被雨水洇湿了一角,但里面的信纸包了一层油纸,完好无损。
他将信递过来,道:“殿下遣夜不收八百里加急秘密送回中京来的,送到宁大人那里,他才来寻我说了。信里说雁门关那边,交过几次手,但都是小规模的,殿下觉得事有蹊跷,又恰逢你去信告诉他京中诸事,于是将雁门关交给殷将军带着泉陵军拖住了。他安排好了北境的防务,自己带了一支精骑,正在回京的路上。”
孟红檐接过信,指尖在信封上那个熟悉的字迹上停了一瞬。她没有急着拆,先抬头看着孟寒云:“什么时候的事?”
“信是八日前从雁门关发出的。”孟寒云说:“按殿下的脚程算,他大约再过六七日便能到中京附近。但他不能公然入城,陛下那边还没有明诏召他回京,他若是大张旗鼓地回来,朝中那些人……”
他没有说完,但孟红檐明白。一个手握重兵的亲王在皇帝病重时未经诏命私自返京,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谋逆的前兆。
“他知道中京的情形了?”她问。
孟寒云点头:“上回你给他的那封信里写了陛下的病情,他收到之后便连夜部署了北境的事。殷将军那边佯装主力,牵制柔然,他带精骑绕道太行,抄小路回来的。”
孟红檐慢慢地点了点头,垂眼看着手里那封信,信纸隔着信封贴在她掌心里,带着一点微微的温热,不知是她自己的体温焐出来的,还是从北境千里迢迢一路带过来的余温。
“他还说什么了?”她问。
孟寒云摇了摇头:“没有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孟寒云:“哥,你方才说陛下的情形很不好了,皇后那边……有什么动静?”
孟寒云的神色沉了沉:“这就是我急着来寻你的原因。”
他压低声音:“今日会诊之后,皇后以陛下需要静养为由,封闭了紫宸殿的东暖阁,除了她本人和太医院掌院张院判,任何人不得入内觐见。几位皇子去请安,都被拦在了殿门外。”
孟红檐的心一沉:“连皇子也不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