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却那颗被随意扔在枇杷树下的人头,破庙内最为渗人的就是那条一直绵延至寺庙内的血迹。
看来真是拼死挣扎,江渔寻着血迹,不紧不慢地步入幽深的寺庙,耳边的喘息越来越重。
江渔天生听力超群,以此她喜欢品鉴每人每种不同状态下的心跳,此时南千的心跳得很快,他听着就快死了……
庙内,大佛像笑得慈爱,江渔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高做台上,似是真的不染纤尘的神明,哼笑一声。
明明是罪犯,却无畏无惧。
夜色的倒映,让江渔和佛像的笑容变得阴寒,竟有了几分相似。
香台上的香火绵绵不断,破碎的瓦砾和枇杷洒落一地,江渔不紧不慢地拾起两颗外相较好的果子,边走边捻开表皮,果香泛起,混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真是食欲倍增……
迈入暗处,一双幽深明亮的眼睛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四周死寂。换做他人早就拔腿跑了,但偏江渔就喜欢这种带着危险的东西。
危极生变,变则有机。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啧,酸死了。”江渔啐了一口,蹲下身,挑眉戏笑:“小哥哥,你这是怎么了呀?”
“小哥哥”三个字一出,江渔明显看出眼前人怒意更甚,有意思,没想到随口一说的东西正好戳中了某人心头之忌。
“你是谁?”南千目光冷冽,卖力地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在江渔看来是废到不能再废的问题。
“哎,小哥哥,你应该问姐姐能不能救救我呀?”江渔捂着胸口开始了毫无感情的表演。
“住口,你不准这样叫我。”南千邹眉,又龇牙,身体动了动像是要扑过来,但是每次屁股才离地又坐了回去。
“啧啧啧,可伶可悲。”江渔的语气依旧慵懒,出门在外总是会遇到几个明明都自顾不暇但仍嘴上不饶人的,麻烦是真的麻烦,不过她还是挺欣赏这种人,有骨气,特别是这种一看就没人要的小孩,犟犟的挺好。
在南千抿嘴正欲说话的瞬间,江渔先发制人,点住南千的穴道,但手上没轻没重,痛得南千嗯哼了好几声。
江渔向来对别人的痛苦不以为意,伸手从南千不断流着热血的手中掰出瓦忍,扔到一边:“表情不错,但是你的心跳得太快了。”
不甘、愤怒填满了南千这个十岁少年的眼睛,稚气未脱的面庞上写满了憎恶。江渔“嚯”地感叹一声,不为别的,就为他此时此刻痛苦不堪的表情,实是震惊、美妙绝伦。
行走江湖,贴身带药是常态,毕竟江湖上危机重重、各种武器、毒药层出不穷,就算是绝顶的高手有时也是防不胜防,祸常发于所忽之中,而乱常起于不足疑之事,由此江湖中人大多都略懂些医术以备不虞,但江渔可不是略懂,只要是还剩一口气的,她就有把握把人从鬼门关带回来。
江渔扒开南千被血液和汗水浸透的滥杉,露出骇人的剑伤,那道贯穿前胸后背的伤口皮肉外翻,像是被一剑捅穿后立即抽出,身体还没来得及反应,无时无刻都在侵蚀着这个十岁少年的生命,发肿的血肉上只可怜地涂了些简单的止血膏药。
肯定是这个孩子刚刚自己涂上去的,靠这个就想活命,简直痴心妄想。江渔目光在他伤口处的停留了一会,倒不是因为伤有多重,而是他这比伤口还大的胎记,着实罕见,手上动作加快,施完针后,又输了几分真气给南千。
江渔的医术看似简单,却可是得了真传,步步到位,尤其是她自己配的药,效果显著。南千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南千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女人,千言万语却只得压在心头,几次三番动了动喉咙都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呜咽。
许棹没回来,江渔只能用自己身上带的药膏,那可是她专门在京城的药铺里制作的,材料难得,制药的环境也是没的说,怎么都会比直接用石头碾碎的好不知多少倍。
不舍得……
小孩真麻烦……
上完药,江渔就解了南千的穴道,游手好闲地走到佛前,绕着佛像走了一圈,又头朝外左右探了探,好生无聊的模样。许是见江渔对自己没有恶意,南千收敛了神情,面色平和,但仍是警惕着眼前人,“你想找什么?”
闻声,江渔兴奋地跑回南千身边,诉说自己的所见所闻和猜测:“我刚刚细细看了一圈,佛像是干净的,这屋内虽然已经被人砸到乱七八糟,跟废墟差不多了,但其实这里除了香台,地面当也是被人定期扫过的,而且院内的枇杷树也有被人修剪过,看这样子这里是你和那个小丫头的家呀,别说,要不是陈易,你们家还挺有模有样的。”
自江渔谈到枇杷树时南千的神色就沉闷了下来,抿着嘴,一副把委屈咽下肚的样子,小小年纪就像个当家的大人,装作冷静。当江渔说出“陈易”两个字时,他浑身筋骨都一颤,又是那副凶相,“你和他什么关系?”
相比于南千,江渔就显得有些小孩气,捡起地上的酸枇杷到处乱扔,语气轻松:“没关系啊,我跟哪种有钱人能有什么关系?就算有也不会是什么好关系。”见南千疑惑,江渔立马知道他在想什么,耸肩表示:“至于我为什么会猜到?那也是人家陈家二少自己的本事,天生心疾,文不成武不就,废物一个,仗着自己那当城主的爹和无限溺爱的哥成了个混世魔王,草菅人命,这又不是什么秘闻。”
她又道:“这里地处晏城地带,又有谁这么无法无天,不对,应该说是权势滔天?除了陈家的那个废物还能是谁?”
闻言,南千脸色松了松,垂眸忆着往事,任凭江渔怎么在他面前乱晃,说他“呆子”也不再啃声。半晌,江渔无聊了,但许棹又没回来,脑子灵光一闪,正要出去看看院内的尸体时南千出声了。
一转头,江渔就见孩子哭得伤心,他不是撕心裂肺,也不是吞声忍泪,而是带着笑,豆大的泪珠串串地顺颚滴落在渗血的伤口上,惹出一片红晕,哽咽了几下,有点忍耐的意味,南千生平第一次哀求:“能……能不能请你帮我埋了我家小妹?……我……我会报答你的……如果我在报完仇后还有命……这条命就是你的……求求你了……我不想她曝尸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