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过境,初雪飘落,覆上青灰城砖。街边酒旗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行人缩着脖颈哈白气,又是一年冬季。
雪花飘进成王府的私牢,落地的刹那便沾上了污秽。许棹倒是无所谓,背靠墙壁翘着两郎腿,无聊的时候就把铁链玩得“哗哗”乱响。
许是真的有些无聊,许是心中疑惑已久,沈万知难得想要和许棹谈谈,他道:“安柳刚刚亲自把林决送进监狱,你就没什么想说的么?安柳可是你带来的人,他的突然背叛,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喂,别人的事少打听,你和江渔每次说什么悄悄话、议论的时候我可都是很配合的。”许棹慵懒地伸了伸懒腰,双手抱胸在前,“你要真想知道什么,就拿我想知道的东西跟我换。”
“可以,但是关于江渔的事情我不会说。”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只对她感兴趣。”
“你就不好奇我刚刚扮成林决的模样进去大堂内都知道了什么?不止白岑,你们许家也是派了人来的,林决的叔叔林永可是说了好些规划,你就不想知道么?”
“不想,你说的那些东西压根没有什么吸引力。林家要投靠哪位皇子都无所谓,他们做什么我更不会在意。白岑是为了来劝我浪子回头。许家派来的应该是管家赵喜,他来一方面是来送礼品,一方面是来找我的,毕竟许凌在见了我之后便不顾一切地追杀我,他自以为找到我就能找到许凌,但他不知道的是许凌早就被我杀了。”许棹说着闭上眼养神。
闻言,沈万知呼吸一滞,眼神骤然变了,“许凌可是你堂哥,你……你疯了,你是个疯子。”思及他平时与江渔的种种,将一切虚礼抛之脑后,怒不可遏地质问道:“你到底想利用江渔做什么?!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你一开始为什么要帮我们?不对,你是故意帮江渔修炼的,你故意让她引人注意,故意让她展现出与常人不同的地方,你到底想做什么?!!”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她有意思,她最有意思了……
相对于沈万知的激动,许棹只是淡淡地笑了一声,他的声音很轻,但依旧能感受到其中的欢快。
对于眼前人,沈万知估不出他心里的黑暗,一开始只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因江渔能牵制他的缘故,自己也不多做干涉,只是现在不一样了,他的行为危害到江渔,已经超出底线。
“许棹,你会害死江渔么?”沈万知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许棹恹恹地掀开眼,“我说,江渔她也不是什么善类吧,怎么你们都偏向她?说不准,人家自己心里早有主意,她对我的恶意可不小。”
“是么?原来我讨厌你啊~~”一道女声从暗处传来,许棹和沈万知闻言一个激灵地起身。沈万知担忧道:“你个笨蛋,这么明显的陷阱你都来!”
“你在这,我当然得来。”江渔挨个将两人放出来。
“喂,我也在这。”许棹有些不服。
“你,算我顺手吧。”江渔将扇子和长刀归还给两人,手里转着玉箫,朝许棹使了个眼神,“去,把林决背上。”
许棹面上不愿道:“又使唤我,你是我谁啊?”
江渔指了指自己的脖颈,雪白的脖子上只戴了许棹的黑玉吊坠,“我是你宏图大业的棋子,这个回答满意么?不满意你也给我去背人,都是你手下的安柳坑的,你得负责。”
“好好好,我会负责的。”许棹依言乖乖去背人。
“江渔,他们肯定设了埋伏,等会儿我扮成你的模样先出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趁机突围。”沈万知说着就要开始易容,这整得江渔忍不住哈哈笑道:“哥,你原先不还嫌弃扮我么?怎么现在如此主动了?真是开窍了。”
“别贫嘴,注意外面的动静,差不多了再出来。”沈万知说完就出去,江渔忙跟上,笑嘻嘻地担保道:“放心,外面有人给我们拦着。”
沈万知:“谁?”
江渔:“当然是北逍那个冤大头,我们快走。”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但黄雀没空,江渔等人顺利逃进王府内的一间客房。
江渔赶忙替林决疗伤,期间,沈万知不解道:“北逍为什么会来帮我们?”
“因为之前南千把他的青鱼吊坠给我了,所以他是来讨东西的。”江渔边施针边答道。
“这么巧,你是什么时候留的线索?”沈万知想起之前江渔坑北逍善后的种种过往,有些羞愧难当,“你这是早就猜到我们会遇到什么,所以又让北逍来给你善后?”
“冤枉啊,我可一点不想看到他,纯属巧合。”江渔替林决运功活血,“是他自己把南千弄丢了,找不到人,于是以要回吊坠为由来找我的。至于他怎么知道我们的在这,我猜是多亏了林决这个大老板,他的大马车肯定留下了不小的踪迹,北逍应该是顺着这个找来的。”
“哟,那个小混蛋又丢了,要是能一举死在外面,可就能少一大个累赘了。”许棹靠在桌沿,目光在江渔和门口来回切换。
“你才累赘,他以后会大有作为的。”江渔回怼道。
“哼,对他这么自信,怎么?他是你儿子啊,真不知道你怎么总喜欢偏袒小孩?”许棹不屑一笑。
偏袒女子也就罢了,小孩都算上了,真不知道你都从沈万知那里学了什么东西?
许棹实是不解江渔这种积阴德的顺手行为,却对自己这么冷漠……为什么???
两人刚说完话没多久,林决就醒了,眼还未睁,嘴里便喃喃重复道:“青栀,青栀,青栀,……”
“青什么青,你再不醒,你妹妹就被人亲了。”江渔收掌起身,打了个哈欠,“好心提醒你一下,现在入夜了,外面打得热火朝天,林青栀那边肯定也有人守着,今晚是没希望了,好好睡觉吧。”
“什……唔唔……我要……青栀……”林决激动起身却被江渔捂住嘴按了回去,她道:“我说了,今晚没希望了,你要是想死在你妹妹前头就尽管去。我告诉你啊,出去了千万别暴露我们的位置,我还想活呢。”
说罢,江渔就松开了林决,这位大少爷一个慌忙就摔了,又狼狈地爬起,全然没有以往谈笑风生的模样,反倒像是那些破产的人,强咽痛和泪但心中的骄傲已经轰然倒塌,整个颤颤巍巍地爬起,不知做何决定。
一如他的人生,被父亲给予厚望,但在双亲去世后却做不了任何决定,虚有其表,实则无权,连自己的妹妹都护不住。林决无能地捶了床垫两下。
“喂,这个我今晚要睡的。”江渔一把将伤患推开,吓得沈万知连忙把她拉走。
“你干什么?!过来,别这么任性,人家受伤了。”沈万知训完江渔,熟练地朝林决陪笑:“抱歉,这丫头嘴贱,别放心上。”
“凭什么受伤的人可以颓废?”江渔口直心快。
噗嗤,许棹在沈万知看不到的地方真诚地为江渔竖起大拇指,用口型道:“说得好,支持你。”
沈万知拿扇子只戳江渔的脑门,“你可以袖手旁观,但是不能火上浇油。”
“浇油多好,烧得更旺。”
“你闭嘴!去,安慰人家几句。”
“我哪会这个?!”
“你……在这站着,不许动!”沈万知转头要去安慰林决,谁知刚转头就对上了林决苍白无力的脸,心脏猛地一抽,瞳孔地震,“林公子,你这样,有点吓人了。”
“抱歉。”林决径直越过沈万知,来到江渔跟前,“我刚刚昏迷的时候听到了你们的谈话,你是全国最大的罪犯,被通缉到现在也没被抓,你脑子里肯定有很多主意,有没有可以救青栀的?你要什么回报我都可以给你,算我求你了。”
说到“求”字时,林决直接给江渔跪下了,吓得沈万知连忙去扶,却怎么也扶不起来。
“喂,你倒是使点狠劲啊,对这种死皮赖脸的就不能客气。”许棹慢悠悠地走到江渔旁边,见女子满脸无语、一动不想动的模样就想笑,在她耳畔私语道:“怎么不趁机长个辈了?你老板都给你下跪了,还不让他平身?”
“我哥在这呢。”
“你哥不也叫你姑奶奶么?”
“江渔!”沈万知捏起小姑娘的脸颊肉,生生把人的脑袋拽离某个不顺眼的少年,“偷偷摸摸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估计北逍已经被抓了。”江渔含糊道。
接受到沈万知的刀人的眼神,江渔挠了挠鼻侧,不耐烦地把人往上拽,“你起来,我答应你了,尽最大努力抢婚……不……搅黄婚礼。”
“谢谢……谢谢你……只要你能救青栀,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林决抽噎着起身,急切地追问:“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瞅着林决死死抓住江渔双手,许棹眉间浮上一股燥意,不知为何,分别一个月后就是对她身边多了别人这件事格外在意,像是自己的东西被他人亵渎,很是不爽,忍不住出口讽刺:“切,林家再怎么有钱,你也做不了主,你能给什么?”
“我……”林决眸色黯淡了下去,他知道此番若是成功了便是彻底与林家断了关系,到时候他这个林家大少爷的身份也就不复存在,手下的资产将尽数被林家收回,就连自己偷偷在外的资产也逃不过被缴纳的结局,确实……拿不出多少金银了……
江渔抽出双手,打了个哈欠,“差不多就行了,别又伤心难过了,我可不会安慰人,能不能救出来还不一定呢。”
见林决又要出口,江渔抬手打住,道:“闭嘴,要想救人就听我的,现在立刻,所有人各凭本事去躲起来,等逃过了搜捕就自己找个地方睡觉,明天在这个地方集合,就这样,散了。”
“诶,不是说各凭本事么?你拉我干什么?”许棹笑道。江渔瞪他一眼,“废话,你自己什么德行我能不知道,今晚你老实待在我身边,哪都不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