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漫长的冬季,村里糟了瘟疫,粮食短缺,一两日的饥饿过后是熬不到头的灾荒,饿了,什么都会吃,朔森瘦骨嶙峋地窝在树上、死角、甚至是躲到水里。他也很饿,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偷够足够的粮食去离开,但实际上他连最基本的生存要求都快满足不了。
他想,要是有人能接受他、关心他就好了。
上天会挑时候给你希望。
就在他某次偷东西吃被发现,团团围住,死路一条的时候。
铃铃铃
远处的风雪渐渐化开,一个戴着恶鬼面具的女人手持长刀路过,朔森永远也忘不了那一抹红,衣服有些破旧,但栩栩如生,她的声音很温柔,纵使是在质问:“你们要对这个孩子做什么?!”
面具下的容颜,说不出口的冷艳,但那双眼睛,很坚毅,很美。
她引火上刀,挥断风雪,三两下吓退众人。从此,炙热的刀燃在了朔森的心中,他眼巴巴地望着,渴求这份力量,没有主动开口。
直到——
“你叫什么名字?”女子先开了口。
“朔、朔森。”他颤抖地握住女子伸来的手,很暖,小心翼翼地问:“姐姐,我以后能跟着你么?我没地方去了。”
“好,我会看着你的。”女子答应了。
说起来,朔森其实连她的名字都没问过,至此,都不知道她叫什么。
思绪回笼,他笑得更疯狂,自知时日无多,他学着记忆中的舞姿,挽了个剑花。
“噗嗤。”一声闷响,众人反应过来时,他已然彻底疯了,敌我不分,自我不分地唤着:“该死,真该死,都该死!哈哈哈——”
借着生命的燃耗,他走火入魔般地疯狂挥剑,却总也不是记忆中的感觉,一时间,他竟对着满地的尸体喃喃自语:“不对,不像,一点都不像,你们也是骗子!你们都在骗我!”
见状,卫承乾失了兴致,抬步要离开,刚走出半步就被风吹来的火星子惹了眼,鬼使神差地,他展眉望去,只见那团火中,隐隐有人站了起来,那女子身量不高,但仅是眼中流露的余光便足以撼人心魄。
“江渔!”虞六娘和黄芩说出了人名,就是那个整个江湖都虎视眈眈的罪犯,最大的罪犯。
她从火中走出,伤痕累累的身体,半张脸被烧得不成样子,血水、水泡褫夺了她最常被世人议论的外貌,无畏无惧,亲手拔掉肩上的箭矢,朝前啐了一口,手上的刀燃着,血顺着刀身下流,“白眼狼!拿命来!!”
江渔腾空起身,一刀劈死碍事的两人,猛地一击,哐啷一声震得朔森脚下一滑。
火焰在空中呼呼划过,伴随着刀剑的对撞声,一下更比一下有力。两人的身影快速交缠,渐渐地,江渔跟上了朔森的动作和速度,朔森被刺激到了,他怒喊道:“你怎么会跳这个?!你根本不配!”
“他娘的!我就是要气死你!”
“你敢骂我?!”
“呸!骂你也给我受着,白眼狼!好歹人家曾经也帮过你,你本来就没人要!”
“你懂个屁!你们这群装模做样的女人!”朔森全力隔开江渔,几乎筋疲力尽,胃里翻江倒海,粗喘气道:“你闭嘴!你这种一直被人唾弃的家伙,凭什么跟我提感恩?!你根本就不会知道满心的希望泯灭的滋味!”
虽不甘,但看着江渔使出的招式,他还是百感交集,挥舞的火刀猛地扎进胸口,皮肉被灼烧,疼到失语。江渔居高临下,全力一摁,长刀没进血肉,发出滋滋的声响,悦耳至极,她道:“别拿你自己跟我做比较,老娘就算是再怎么歹毒,也绝不会伤害曾经对我好的人,哪怕最后被舍弃!你,得不到就毁掉,凭什么?!她们每一个人的命都不该为你的悲剧负责!”
江渔一脚甩在朔森脸上,拔刀对准他的眉心一刺,在他合眼后的一刻要了他的命。
半晌,她再也撑不住倒下,挣扎几次,还是起不了身,只能死死握紧自己的拳头,直到鲜血溢出,才靠着疼痛保持清醒。
“江渔!你一定要撑住!”虞六娘反复全力撞击,终于和黄芩一起撞到了拦截的侍卫,趁着间隙,两位姑娘眨眼间就冲到江渔身边,一瞧这伤势,触目惊心。
她的身上几乎就没有好肉。
“袖子、袖子里有药。”江渔阖动着苍白的唇,黄芩行医多年,第一次见这种伤势,加上如今的情形,慌乱得说不出话来,喂药的手不断颤抖。虞六娘更是不知如何是好,生怕自己的动作重了,但……又控制不住地想要抓紧她。
两人生怕江渔会突然昏倒,一命呜呼,不停地叫着她的名字。
啪啪啪。卫承乾眉眼雀跃,由衷地赞道:“江渔你可真是让人出乎意料啊,哈哈哈。”他像是瞧见了什么珍宝,弯起的眼里竟含了一丝羡慕,缓步上前:“虽说朔森刚刚剧毒发作,实力大减,但他好歹也是许谨精心培养的,要杀他……”他瞥了眼刚刚朔森留下的满地尸体,继续道:“还是不容易的,但你做到了,就凭你自己,你甚至连内力都没有。”
“你想干什么?!滚开!”虞六娘护在江渔身前,相较于平常,此时她可称得上是神色可怖,甚至有点疯态。
“让开。”卫承乾淡淡地说道,他不仅是对虞六娘说的,也是对黄芩说的。
“要是不让呢?”长簪抵喉,卫承乾一偏头,才发现原先自己身边的婢女如今俨然已经变成了个男人,还是个高挑的俏男,只是男子脸色显然是不善的。
“不愧是千面女郎,沈公子的易容术当真是让在下佩服。”卫承乾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哥,戒指。”江渔目光落在卫承乾手上,眼巴巴的,加上如今虚弱的模样,竟有一丝可怜的错觉。对江渔和余棹的事还一无所知的沈万知闻言没做多想,抢过来就要替她守着。
江渔:“哥,那是我的。”
“……完事再给你。”
“哥,我现在就要。”
“……给你给你,急眼什么啊?我又不会扣下,吊坠、玉佩戴一堆,现在还多了个戒指,回去老实跟我交代,又捡了个什么玩意儿?”沈万知说罢,见江渔把戒指戴到右手无名指上,忽觉不对劲,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不会吧……
已有所知情的虞六娘和黄芩:“…………”
“所以,你们决定好了么?”卫承乾唇角弯弯,提醒道:“沈公子这是要挟持我放人,所以你是要留下了么?毕竟你这手一松,一切可难说了。”
话音落下,周遭的侍卫相互使了个眼色,紧紧逼近。见状,沈万知手一紧,刺破卫承乾的脖颈,鲜红淌下。
“太子殿下!”
这声是侍从喊的。
“太子殿下!”
这声是王罡喊的。
“可恶,他怎么回来了?”沈万知咬牙道。卫承乾好心解释:“不好意思江姑娘,我这大统领有个迂腐的哥哥,我想了很多法子都不能劝他归顺,也是难为王卿了,负伤回来。”
“殿下,您误会了,我刚刚不是遇到了白岑,是……是……”王罡脸越埋越低,江渔丝毫不惯着:“谁提白岑了?你要是想理直气壮,下次就让他往你脑门来上一记,打傻了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胡说八道了,蠢货满嘴真话,但傻子就可以装疯卖傻。”
“江渔你又骂我!你个死罪犯!我这回一定要将你绳之以法!”王罡气得直指女子眉心,不料这番严辞只收获了一个白眼。
“江渔,你真的不考虑收敛一点么?”虞六娘有些无可奈何,但实则只关心她任性的行为是否会牵动伤口。
“嘁,别人的委屈我为什么要顾虑?”江渔嘴一挑就是胡搅蛮缠,刚被人扶了会儿就要自己走,急得虞六娘和黄芩纷纷皱眉:“行行行,这里没你的事了,别乱动了。”、“注意身体,伤患不要乱来。”
众人对江渔这种作死的行为顾虑时,沈万知的忧愁更重,他将手中的簪子握得更紧,先一步决断:“我留下,你们走!”
夜深之际,风也会凉上许多,吹动发丝,像是轻挽,不留余温,让人永远清醒。沈万知对上江渔那双依旧有些无所事事的眼睛,较真道:“垫后是我的事,你们可以离开了。”
嗤。
江渔跺了跺脚,轻笑着摇头,随手拔下黄芩头上的簪子,在手中握了握,找到了感觉就推开两人上前:“你的事也就可以是我的事,所以,你们可以离开了。”
“江渔!”沈万知气得脸色发青,正要训人,江渔猝然出掌,沈万知早有预谋地挨下,却因江渔和卫承乾莫名的默契而脱开牵制,“江渔!你疯了!你知道不知道你跟他们走会有什么下场?!”话到此处,他收住自己的脾气,改口轻声细语:“江渔你别动,就站在那里,别胡闹,我……”
“我留下。”江渔淡声回应,全身的力气所剩无几,抢在三人争执时出声:“哥,梁实和南千去的地方是最接近出口的营地,我在做这些连环机关的时候那两个小屁孩还在我身边帮忙,但现在一直没有音讯,从刚刚的箭雨来看,太子殿下比我们的准备做得充分,两个小家伙还有安柳和林青栀绝对都被抓了。”
卫承乾轻嗤一声。
江渔接道:“刚刚着火的时候,他们只是救人没有救火,我猜人应该是被关到村外了。哥,我好不容易有了两小家伙,可不能让他们有事,再说了,六娘和黄芩两个姑娘带着我一个伤患你也不会放心的,我受伤了会拖累她们……”
“江渔,我不怕死,我跟你换!”黄芩挺身而出,虞六娘也表示:“我的命本来就是你留下的,我可以死,但你不能!”
“唉,这么僵持可不是办法啊~~”卫承乾蹙起眉头,不耐之情溢于脸表,仿佛是好心:“你们放心吧,江渔过目不忘,我还指望她给我整本《阴阳经》的内容,怎么会现在就对她不利呢?她说的可都是对的,再说了,说不定你们换谁结果都一样呢?我死你们必亡,我活,只有她,你们才有可能活。”
“卫承乾!你个丧尽天良的皇子,永远得不到民心,永远得不到皇位!”黄芩满眼猩红,额间青筋暴起,一副狰狞之态,若不是虞六娘拦着,她真想以一死为自己的村民做最后的祭奠。
她这番大逆不道的话下来,这引得卫承乾嗤笑两声,剑拔弩张的气氛最后陷入暗潮涌动,半晌,沈万知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虞六娘和黄芩看不到他的脸色,但却能从他的背影看出一股深入骨髓的无力。
“江渔,这是第二次了,你食言了,但我希望结果还是一样的。”
……
“江姑娘,你不打算把戒指还给我么?他们可都走远了呢。”卫承乾悠悠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