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罢就起身,像是要逃似的。
“那你觉得自己烂在哪里?。”江渔开口,声音平缓,却隐隐藏着一丝怨怒。
每个字如千斤巨石砸在安柳的心口,他原本要跑起来的身子立即顿住,迈不出步。莫名地,背后窜起一股寒意,似是如临深渊,他干笑两声回头便撞见余棹蹙起的眉头,充满戾气的眼眸,像是自己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我说怎么感觉自己要死了……
他快速坐回江渔身旁,她正百无聊赖地编草戒,完全没抬头,正要开口时,她就戳了戳余棹:“别瞪了,吓到人了。”
安柳心说:“………………原来你什么都知道么?”
余棹摊开手:“我要。”
“啧!你说过不说话的!”
“但是你也没说不准我瞪人,你要补偿我。”他说得有理有据,甚至还补充了一句:“你不给,我就不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了?”
“……给你。不准再说话。”
“好^_^”
看着余棹小心翼翼把草戒戴手上,像是在戴某个价值不菲的珍宝。安柳胃里有种翻江倒海的态势,看不下去!他错开视线,道:“师父,我眼睛难受。”
江渔:“为师明白,为师浑身都难受。”
安柳:“……师父还有什么事么?”
江渔指了指破桶上的洞,直言道:“烂没什么不好的,人无完人,世上大多事只是有烂不会被辜负,你不必自嘲。”
噗嗤。
“师父。”安柳唤了一声,比以往都要郑重。他眸色晦暗:“你问我烂在哪里?嗤,像我这种无家可归的人能有哪一处不是烂的呢?”他仍是在自嘲,语气却与刚刚截然相反,毫无轻快。
他扯了根草,胡乱拉绕,难掩心中烦躁:“师父,你也真是的,要是想问我的来历和背景,直接问不就好了,还要搞这一出。你可不知道,从前教我的夫子也是这个德性,爱卖关子,但我确实挺怕他的,要是没跟上他的思路……跟你一样,会揪人耳朵,都是不留手,老疼了。”
“严师出高徒,你父亲大概也是这般想的。”江渔淡道。
“你怎么知道夫子就是我爹?!”
“猜的,你心里的声音告诉我,你口中的夫子不是一般人。”
“……师父,你能别玩弄我的心思么?我爹都没你这么烦,他最多也就揪我两下耳朵,哪有你这样的?”
“所以你爹最后是被你气死的么?”
“喂!这话我不爱听!什么叫被我气死?!我可是全村最优秀的学子!”
“是么?那你们村没死的人确实都挺有本事的。”江渔挑眉道:“之前我在镇上的时候,成贯死前对我说他是你的同窗,让我网开一面,他那时应该是蠢疯了,连着报了几个名字,都说是你的同窗,他们现在可都混得不错嘛。”
此话一出,安柳刚才的愤怒瞬间化为乌有,倒不是消气了,只是心里落寞得很,提不起任何情绪:“我知道。他亲自和我说了。”手中的草被扯得茎断皮烂,指尖绿了一片,细看,他其实掐的不止是草,还有他自己,“唉,真是世事难料啊。当年村里闹了灾疫,我爹娘都死了,我本来想把自己卖了凑个棺木钱,正巧遇到凉王殿下……卫铭恩出手帮我葬了爹娘,他给了我一笔钱,但我那时已经无家可归,家中早已被逃亡在外的同村人洗劫一空,大难临头各自飞,谁还会记得什么同窗之情?我没舍得花那笔钱,最后被抢了。我当时为了活下去毫无底线,连骨子里最后一点尊严都没了……哼,我做了很多……不要脸的事。许谨在矿山上找到我时,我甚至连刀都提不起,他原本也只是把我当个凑数的,却没想到我居然留了下来,而且还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逃出去一次,遇到了卫铭恩,结果就成现在这样了,从我决定把自己卖出去的那一刻起,我就什么都没留下了。”
他说到后面哽咽了几次,似是为了掩饰什么,语气越发的轻快。
江渔脸上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好奇:“那你又为什么要不顾一切去帮镇上那群人?”
闻言,安柳没有立即做声,半晌才朝自己憋着笑回应:“顺手。”
“………………”江渔额角突突跳,她终于明白安柳为什么乐忠于喊一个比自己小的人做师父,自己没教什么他就模仿,怪不得越来越欠揍了!她没可怜他,抬手就揪得他喊“师父”,“臭小子不要学我说话!不然我打得你连黄芩都认不出来!”
“别!”安柳下意识地抗拒,随即才意识到其中的暗示,立马不喊疼了,眼巴巴地凑上前,在被余棹眼疾手快推开后他又保持距离地傻笑道:“我说师父,你这样说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又默认的意思?你不会反对吧?”
不要脸!!!
江渔瞧着他的样子,又转头看了一眼余棹,好熟悉的感觉……两眼一黑,像是什么蹋了……扶额摆手:“别辜负人家,不然我砍了你!”
“谢谢师父支持!”
“……”
“师父。”
“干嘛?!”江渔一下毫尽了所有耐心,甚至都不管余棹伸手给自己戴花环、草环的小动作,只他一开始啧了一声,瞪了一眼便任由他折腾。
安柳笑得有点坏:“师父,我都看出来了,你前几天刚和南千、梁实出去一趟就来找我,你其实是想要知道之前在镇上的时候,你昏迷期间都发生了什么对不对?啧啧啧,说什么不在乎和无所谓,你就是觉得当初别人要跟你说的时候你忙着看黄……看书没理会,现在才想起来问太不好意思了,所以才和我绕,师父你也……诶诶诶!怎么又来?!”
“师父,师父,师父,一件事喊了三次师父也没见你有几分真心,你可真是有本事啊!连我都敢戏弄,我不需要再多一个和我一样的人来揣度我的心思!”江渔意有所指地骂着,但那人根本不在意,伸手戳了戳江渔,指了下江渔只用一根木枝簪着的头发,又指向自己,确实没再说话。江渔真想自己不要和他有这种奇怪的默契,烦躁地应付了一句:“弄弄弄,给你弄,别弄疼我。”
余棹全心全意地开始编发。
江渔一巴掌呼过去,把安柳从八卦的边缘打回。难为情问:“所以那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安柳还是欠揍:“师父这你直接问余棹不就好了,他虽然寸步不离地守着你,但还是耳听八方……”他早有预感地躲过江渔伸来的手,成功保住耳朵,后脑勺却遭了殃……
“师父……”
“说!当时怎么回事?”
“……当时梁实她在众多人里面找到了他师父的父母,原先相处的还是挺不错的,有说有笑,但是纸包不住火,你的身份还有我们的来历在人群中被传了开来……”安柳喉结滚动,又扯了几根草,沉吟片刻才像个事不关己的没事人一样道:“总之就是我们一下子就成了比毁坏他们家园还要罪恶的恶人,小姑娘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我也没好到哪去。你是没见他们抄家伙要去抓你的场景,当时那对兄弟见你半死不活的,直接抛下你走了,镇里的人见状气势更甚,我们当场也不乐意了,就彻底掰了,我和林决也认清了自己的处境,最后找你抱团取暖了。”
余棹:“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