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千和梁实那边已经搞定了。”江渔说罢,伸手探了下黄芩的脉搏,有些微弱,便拿起她床头那本《百毒方》翻了翻,相较于送她时,上面已然多了不少批注,可见其用功。她盯着蛊毒那部分蹙起眉:“你怎么还研究这个?”
黄芩怕江渔误会,立即解释道:“我不是要制毒,只是想试着去解!现如今黑市上已经开始有人售卖蛊虫,我就想有备无患,真不是有意要做什么!”
“这么紧张干嘛?”江渔挠挠鼻侧,又道:“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在意我。”
她放下本子,正要开口,却被黄芩抓住,余棹眼疾手快把人拍开:“你干什么?!”
“你又干什么?!”江渔往黄芩身旁凑的同时啪地打了余棹一掌,嘴里碎了几句口型,是难听的话……
得寸进尺,真是越来越欠揍了!
江渔竖起眼,一切言语尽在眼表,余棹像个不甘心的怨妇,越发不成体统。余棹不退步,把人拉远了些,纵使又挨了两掌:“你就是不准和别人亲近。”
“……”
“……”
“……”
原来我对死缠烂打竟无半分法子……
江渔到底是认清了自己,在余棹烫人的目光下,她推开了黄芩的手,像是真的有了分寸:“你且先休息一日,明天晚上我再来看你的舞姿。”
她说着,目光落在黄芩枕旁的穷奇傩面上,那是之前安柳从朔森身上抢来的,后来江渔才知道朔森是杀人夺面,便把面具给了黄芩并依着自己过目不忘的记忆教黄芩那一套火舞,这也是后来黄芩也叫江渔做师父的主要原因。
“有劳师父您指导。”女子有礼道。
您,果真是尊敬极了。与安柳的你,还是有区别的。
江渔表面是有两个徒弟,但实则只有一个半,黄芩是真真切切把自己当师父的,但安柳不是,江渔从没教过他任何东西,只是知道他需要的东西是书,于是就尽力给他弄了间书房,他似乎是个没追求的人,只要有地方落脚就行,但似乎又是个志求很高的人,一有空就写些时文。
他在外与镇上的一家书店老板有交,时常拿些墨卷、时稿回来仿写做批注,随后又再卖出去。长久以往,江渔也看了出来,他与江湖上绝大多数武林中人都不同,他志不在此,所以在后来筋脉被废后,他心里至多只是唏嘘。定了居,就不必强迫自己再多与外打交道,他原本真实的一面也得以展现出来——有些恶趣味的求道学者。
每次喊师父时,江渔都能听出他心里总是对自己好奇,但又看得分明,有种心知肚明却又喜欢明知故问的感觉。
“你且先好好休息,我晚些再来找你。”江渔替黄芩盖上被,就带余棹和安柳出门。
“你,先自己找个地方呆着。”江渔一出门便和余棹翻脸,语气不容置喙。
但……
安柳打岔道:“师父,你怎么吩咐这么难的事情?莫不是要正家风?”
江渔不惯着,抬手一掌把人打退一步,又对抗议的余棹冷声问道:“你去其他地方待一会儿,不准跟着我。”
“你想得美,动手吧。”
“……你最多能做多大的退让?”
“不说话,不打断,不翻白眼。”
“……为什么你底线这么高?”江渔吐槽一句就朝正在墙边搓手的男子打了个“过来”的手势,安柳显然是不情愿的,“干嘛?我没研究过感情,啊啊啊!!——松手!别拽耳朵,会被人笑的!”
“欠收拾!难受也给我忍着!”江渔把人拎走。
……
直到菜园,江渔才终于松手,安柳眼角的泪花骗不了人,江渔下手确实重。
安柳本就比江渔高,一路弯着腰,现在心情阴霾,瞧人也不再是客套,倒是有几分委屈似的控诉:“你把我带到这里干什么?想吃什么直接说,我又不是不做。”
“嘿!给你片菜田你还得意忘形了,是不是忘记自己之前是干什么的了?”
“干什么?不就是给人当卧底然后被舍弃么?我就是个一厢情愿的笨蛋,你不是知道么?还有!种菜怎么了?!一颗种子从发芽到丰收这期间可是很有学问的!还有做菜,每一个步骤都是有讲究的!所谓畦中翠蔬,一一皆承日月之精,凝山川之秀,吸风饮露,以全其性。你这是在侮辱天地日月!”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揪着你的耳朵到镇子上转一圈,让所有人都瞧见,我看那时是你还会不会咬文嚼字!”
“师父我错了。”安柳立马认下。
“过来!”
江渔拿起田埂上的破木桶,走到菜园前处的小河边,安柳不解,他指着南千做的传水装置道:“师父,水会自己过来。”
这语气似是学堂上当场质疑夫子的学子,好问又缺了点礼貌。
江渔没有追究,只是自顾自地将破桶放入河中,潺潺流水瞬间便没了桶,桶上的泥垢被流水冲刷,露出其风吹日晒的纹路,一切都清晰可见。
“你不是喜欢写文章么?见此情形,作何感想?”江渔索性坐下,余棹和安柳一左一右挨着,同时顺着江渔的问题思索。
“桶底脱时大地阔,命根断处碧潭清。桶破无漏,心空见道,放下即自在?”安柳思索道。
江渔点了头:“还有呢?”
安柳:“水因器而圆方,桶以漏而成化。漏水之桶,反而契合天地运化之理。”
江渔再次点头,这次终于提出了疑问:“这些都是前人所得,你自己又怎么看?”
经过前两次的说道,安柳找回了从前在父亲学堂上学的感觉,望向少女的目光柔了半分:“师父,你此番话看似任我思绪遐思,观其言态,实则话中有旨,另有寄意吧?莫不是饭菜做得不好,故意刁难我呢?”
臭小子欠揍!江渔按耐住性子,道:“我确实意有所指。”她伸手入水,清澈的河水是凉的。
她道:“现在平流静淌,完敝二桶皆可峙于水中,可骤逢湍浪惊涛时呢?破者屹然不动,全者反倒易被洪流卷走。”
安柳醍醐灌顶,神色却黯然了几分,伸手拨弄起几点水花,指尖的凉意浸到了心里:“师父说的对,这世道,只有狠人才走得远,说到地,河水冲刷后展现出的内在是什么样根本不重要,只有烂的东西才不会被冲走,才能留到最后。”说完最后一个字,他忽地绽出一个笑容,仿佛刚刚只是错觉:“师父,我左思右想、绞劲脑汁还是没想到我做的饭菜有何不妥?你这般考我,我可真是冤枉!没什么事的话,徒儿我这就回去研究新菜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