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楼小禾认命般闭上了双眼。
“睁开眼,看着我。”温晏秋吻上她的唇,微微离开,呼吸交错的距离,说,“小禾,一会儿哭的时候,眼睛睁圆一点……不准用手挡着,要让我看。”
楼小禾简直拿他没有一点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睁开眼,要看不看地注视他。
“会乖吗?”
楼小禾抿唇不语。
“说话。”
楼小禾点点头,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个音节:“……嗯。”
“好乖。”温晏秋抓着她的手放到自己腰带上,“帮我。”
“什么?”楼小禾石化了。
“帮我脱衣服,”温晏秋完全得寸进尺,“一件一件脱。”
楼小禾:“……”
罢了,摊上这么个变态,色狗,老流氓……都是命,她认。
……
可就是这么个变态,色狗,老流氓,真到了幽明永隔的关头,竟如此割舍不下。
在她看来,温晏秋好比暖锅吃罢后,用来溜缝儿的一碗热乎乎的底汤,即便所有人都告诉她——饭后喝汤伤胃。
她才不要管胃的死活,她只问自己的心。
胸膛里跳动着的这一颗心,太疼太疼了。
原来,杀身成仁这种老掉牙的恶俗套路,哪怕走过一次,再走也还是会不甘心。
原来,仙人抚顶,未必就是授长生,也不见得是要一掌击碎你的百会。
楼小禾连日噩梦,梦中,天问所卜之卦境,历历在目——
岳芷因凌霄大摄发作误杀柳含烟,清醒后自尽身亡。
此后不久,玄鉴与沈涣双双失踪,药王坞一夜之间人去楼空。
顺子为尽快找到凌霄大摄破解之法不惜修习邪功,途中走火入魔,意外失手伤了给他送饭的豆豆,虽然毕撼山和吕平及时赶到制止,但不久后,豆豆终因新伤旧患不治而亡,入了魔的顺子被聂霸斩于剑下……
而这所有,楼小禾都被蒙在鼓里。
她自始至终囚于高阁,温晏秋一遍又一遍用洗髓术强留她性命,借助呼呼咒代替其承受洗髓术所带来的反复而巨大的痛苦,他谨慎而缜密地策划实施着一切,瞒得堪称天衣无缝。
直到一次施术中途,她意外醒来,撞破真相,却并未当场发作,而是在下一次洗髓术前,暗自解除呼呼咒,当着温晏秋的面,切身承受了一把摧筋碎骨之痛,她肝肠寸断地求他,求他放手,让她去死……温晏秋却疯了般一意孤行。
而此时楼外的世界,凌霄宫攻陷仙家无数,白骨露野,遍地哀吟,谷神庄陷入合围苦战,纵使深知这很可能是场有去无回的血战,聚窟谷和金鳞帮众弟子仍旧纷纷御剑驰援,其中包括温晏秋,临行前,他还在瞒她,说他要去北荒采一味续命的仙药,三天之内定能到手,让她乖乖等他回来——三天,是下一次洗髓术的期限。
而楼小禾到底没能等到他回来。
为夺神姑林默仙体,某些高门望族的落魄子弟和一群居心叵测的末流散修乌合而至,聚窟谷能上战场的都已悉数赶赴天照城,一个不留,谷中空虚,剩下看家的老弱病残很快被制服,小德子为求自保,威逼之下供出了谷中禁地,楼小禾彼时正巧破解禁制出得楼来,与这伙败类狭路相逢,靠洗髓术强撑的身躯早已好比风中残烛,她灵力衰微,不敢擅召蚩尤旗,第一反应是靠金钟护体,可这群乌合之众杀红了眼,几乎同时,对被挟作人质的小德子下了杀手,楼小禾分神护他,灵力不济,自己当场遭了黑手。
因为魂环的存在,温晏秋其实赶来得很算及时,若非路痴,可能来得还能再早些,奈何,半步之差……楼小禾终究当着他的面,灰飞烟灭了。
而目睹这一幕的温晏秋,当场堕了魔。
五浊恶世,众生相啖。
天地偌大,无处容身。
天命所归是她,时运不济亦是她。
……
这样的场景接连反复地出现在她的梦魇中,直到昨日,卦境变了——
夜幕下的弱水静悄悄,零星光点翩然飘散于水面,泛着绿幽幽的淡光,宛如萤火。
葬身弱水的亡魂将永劫沉沦,不得超生,他们的执、怨、恨……通通凝结成魄萤。
弱水之上,鸿毛不浮,祥云不腾,唯有这星星点点的魄萤,能在夜深人静时悄然钻出水面,漫无目的地飘浮,但终归……飘不出弱水之滨。
悲泣之声隐约传来,一点魄萤悄悄飘上岸来,慢悠悠地乘着风,飞进一处破败茅屋,屋中地面上跪着一哭泣的女子,她怀中小小的襁褓静悄悄——里头躺着她刚刚夭折的孩子。
女子声声唤着孩子的名字,一声又一声,口中唤着的,分明是“小禾”。
那微小如尘埃的一点魄萤,飘过女子的肩头,悄无声息地,落入婴孩眉心,顷刻间,消融无痕。
“都仔细点,拣亮的捉,越亮的成色越好!”
刺耳的铃铛声。
茅屋消失不见,夜色依旧漆黑,弱水之上,凤麟洲弟子们乘着吉光舟,用特制的捕网和琉璃瓶收集魄萤。
魄萤细小,捕网一次总能捕到一小群,不管再怎么仔细小心,亮的里面总会混进些不亮的,成色不一。
这一网里更是点点黯淡簇拥着一星亮芒——和方才那颗能乘风上岸的魄萤一样,它很亮,颜色也迥异,不是碧绿,而是橙红,然而捕萤的修士困乏,连天打着哈欠,并未留意。
收集起来的所有魄萤,都要用来炼凉风蛊,而这特别的一网——炼出了凌霄大摄。
……
“后土长老清角传音,近日十月散人越狱,凌霄大摄愈发猖獗,仙门大乱,人心惟危……”
“讲重点。”
“打神鞭现世了。”
“果如此,天梯再临企踵可待。”
“上次清角传音,说那十月散人召神龙,驾飞车,引金乌,于弱水之上涸泽焚林……天君您可也是这一句。”
“照理来讲,弱水干涸,天梯自当再临才是。”
“此中蹊跷,大有文章,等是等不到转机的,再无所作为下去,九重天只能一败涂地!”
“要我说,索性再请一卦天问!”
“天问岂是说请就请的?就算请出来了,连个能解卦的都没有,也白搭。”
“兰若神女之后,九重天再无卦术师。”
“这话说的,神君你是浑不把句芒宫中那位放在眼里。”
“九重天上谁人不知,自从神女擅自下凡再无音讯后,那位宫主一身的卦术本事便彻底废了!”
“咳咳,诸卿慎言,羲和老母传音来了,就在刚刚,豫章星君成功卜出了一记天问,且还不是文卜,而是境卜,详细的,诸卿便同本君一道恭听老母历陈吧。”
“天君小老弟,那卦境你可真该亲自看一眼,我劁了——”
“咳咳!老母,廷议时分,诸卿皆在,皆在。”
“在就在呗,谁乐意同他们费唇舌似的,我长话短说:你道那弱水已枯青云梯为何仍旧蛰伏?我们先时都想岔了,只当是打神鞭尚未现世,时机没有成熟,谁承想呢,根源竟在于青云梯灵魄残缺!”
“青云梯乃天地至清之气所孕育的洪荒灵宝,灵魄怎会残缺?”
“这不重要,总之缺失的灵魄一瓣被炼作蛊毒,那毒的名字我们再熟悉不过,正是凌霄大摄;而另一瓣,则因缘巧合融入了一位本该夭折的小犬妖的神魂之中,所谓‘打神鞭’,正是这小妖携青云梯灵魄现世之征兆。”
“始末缘由既已厘清,那还不好办?直接将蛊毒同这小犬妖双双铲除了,灵魄岂不是便能自行归位?”
“幸也不幸,那小犬妖体内的是乾魄,一旦乾魄归位,剩下的那瓣残魄自然不在话下,介时蛊毒不攻自破,青云梯重攀九霄,可谓万事大吉。”
“听老母您的语气,事情恐怕不能这般轻巧吧?”
“杀个小犬妖而已,那还不如同踩死一只蚂蚁?”
“此言不妥,虽只是一介卑贱犬妖,但到底是条无辜性命,怎可滥杀?”
“非也非也,为了大业,该算这小妖死得其所。”
“让你们说话了么搁这放大屁!一个两个的,倒足了胃口,老娘哪天心情不好,把你们剁吧剁吧捏成肉团,串成串,通通丢下诛仙台喂狗去!”
“老母息怒,息怒,莫与他们一般见识。敢问老母,天问可有给出破局之法?”
“天问的意思:别无他法,唯其一死;山止川行,风禾尽起。”
“看来,这小犬妖……非死不可哪。”
“正是,且要杀她只在今朝,过了今日……便再无机会。”
“那还等什么?末将愿领此命,下界取这小妖性命!”
“诸卿稍安勿躁,众所周知,天神不怕天上的东西,比如天雷;地祇不惧地下的东西,比如地火;而青云梯,天不怕地不怕,北帝颛顼借弱水天堑也只能困其一时,正可谓横行无忌,没有克星。那犬妖体内宿着青云梯的乾魄,只怕绝非等闲,要杀她,还需从长计议。”
“天君所言极是,别忘了,那可是生助万物,缔造乾坤的青云梯,万万不可大意!”
“哪来的时间从长计议,等你们扯完皮,黄花菜都凉了!这下界杀人的公干,老娘接了,就这么着,散会!”
“且慢……羲和老母?老母?!老母!!!!”
“行啊,装聋是吧?你若胆敢擅自行动,本君就把你行宫温泉池子里养着的那只王八壳给扒了!扒光了烤着吃!!!”
“……你敢?!”
“老母大可以试试,我敢不敢。”
“你想怎样?!”
“过来开会,叫上豫章星君。”
“……知道了。”
……
——“我只告诉你,你今天非死在我手里不可,而你,无需熄灭心中的火,尽管抱着不甘,痛苦和无尽的留恋,稀里糊涂地死去,这是我对你的慈悲,也是我此行最重要的心愿。”
——“你那么聪明,不妨细想想,我堂堂日月神女,万金之躯,到底为什么放着逍遥快活的日子不过,非要不惜付出魂飞魄散的代价,在今天,巴巴地跑来这里,大费周章地杀你这个没几天可活的毛丫头?”
——“挡在你身前的这些人,都将不久于人世,只有你能救她们,法子倒也简单,你只消去死一……”
——“小禾丫头,我问你,君子若是遇上疯子,会如何?”
——“你今日若是不死,往后再想死可就别想了,我那乖孙……呃,温晏秋,你算是看走眼了,他那样儿的,哪叫冷心冷情啊,他简直——”
……他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冤种。
若没有在弱水畔救下她,后来所有的苦厄灾祸,他本不必承受。
早在凌霄大摄问世的那天,抑或更早,在楼小禾出生的那个夜晚,天命本就没有给过她活路——一次也没有。
她楼小禾,是真真正正的,天命难容之人。
必死的蝼蚁苦苦挣扎,妄求一条根本不存在的生路;不灭金身于那扇推不开的死门外,撞得头破血流。
——这就是她和温晏秋无比荒诞的一生。
好在,那扇鬼门,温晏秋终究踏不进来。
过鬼门关,入枉死城,再往前,是楼小禾的绝佳葬身地。
……
「我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天天做美梦,梦里神仙从天而降,一次次救我于水火,如今天神当真降临了,却是要来杀我。但我竟并没有觉得失望,也没有感到幻灭,想来当是因为你。
温晏秋,在我的生命里,你是比天神还要厉害,并且珍贵一万倍的存在。
你救了我那么多次,给我吃了那么多好吃的,为我亲手做了那么多漂亮合身的衣裳,待我实在好得过了头。
从小到大,我好像总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搡着往前走,做犬奴,当狗屠,学符不专,学医不精,魔头呢当得不伦不类,活菩萨也做得连滚带爬,浑浑噩噩活了两辈子,唯有一个人问过,问我喜不喜欢正在做的事,我说从没想过,他告诉我:现在开始,可以想。怕你不记得了,我想有必要在这里说明清楚:此人是你,不是旁人,别又瞎较劲。
我已想明白了,魔头也好,菩萨也罢,哪个我都不稀得做,依我看,给你做阶下囚的这段日子就很好:头上有屋顶,身下有床板,每天能吃上一口又一口饱饭,吃饱了看看书聊聊天发发呆,累了倒头就睡,不累也倒头就睡,天天还有你这么个大美男陪在身边……总之,不再害怕饿肚子,不用东躲西藏地逃跑,就算做噩梦,醒来也有人哄,我想不到比这更好的日子了。
从前那个人吃人的世道,我很不喜欢。你呢,是不是也不喜欢?
现在好啦,现在……不一样了。
照理说,下辈子这种东西,再轮不着我头上了,但我这两辈子的遭遇,还都挺不可理喻的,就经验而论……保不齐真能来个三生三世?
果真这般,那我要回来找你,到时你若还有兴致,随你怎么关,我绝不半路撂挑子,悉听尊便任君摆布……直到你玩腻为止。
还有个事,我从没跟别人说过:鄙人虽五音不全,却很向往乐修们吹花嚼蕊弄冰弦的优雅风姿,回头你关我的时候,能不能为我请位乐修师父?不方便的话,那就多备些乐器,你忙的时候,我在一旁照着书上自学也行。
对了,小红这厮最是蔫坏,我不在你身边,它指定欺负你,最好还是尽快找柳护法把它干掉吧,此子断不可留!
灌你黄汤非我本意,要怨便怨小红,有它在,你绝不可能清醒着放我离开,迫于无奈,出此下策,你大人大量,莫要见怪才好。
桌上的醒酒汤,起来就喝了吧,柳护法特调的方子,好使,喝过一准不头疼。
寻思着不辞而别太失礼,特给你留封辞别信,但好像一不小心东拉西扯说了太多……
好啦,我走了,你乖乖等我。
不等也行。
——楼小禾绝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