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载阳从来不认为白念聪明,虽然他口头上夸过这个女孩几次,但打心眼里觉得她只是靠着一股蛮劲,但凡施展的对象不是他,白念都会因为自己的自作聪明死得很惨。
可难道遇上的是他,被他网开一面地纵容着就是什么好事情吗?
宋载阳揉捏着手中的玉佩,上面刻的是他的名字,是白念询问过的他名字的由来。
他翻来覆去地把玩,仿佛那是值得倾注全部心神的宝贝,又仿佛只是无聊时刻的消遣。
“真是个笨贼。”他心思沉入谷底。
白念拿到所谓的秘籍后高高兴兴地去研究了。
就像他说的,白念能想到各种偷奸耍滑的本事拿到这本宝贵的秘籍,却想不到为什么这样的宝物会装在一个普通的木匣,会被她轻易地拿到手。她只觉得自己付出了这样那样的许多努力,是应该得到回报的。
目光短浅。就像她不会想到自己随手还给宋载阳的这块玉佩才是她费尽心机要得到的“治愈术”。
宋载阳默许了白念对换血术的研究,从不会开口去指点什么,也从不设想她会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完全作为一个旁观者静静地等待、观察。
这是当然的。毕竟这是白念自己辛辛苦苦求来的,轮不到他插手,他也无须感到愧疚。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这样的生活大概持续了有一年吧。那个跟他一起从焚区逃出来的家伙越来越猖狂了,在南边聚集起一股不小的势力。
大臣已经多日上书要求将这股来者不善的苗头掐灭,他们想不通这位刚从焚区出来就以杀戮闻名的疯子如今怎么判若两妖,庸庸碌碌地将这些折子一压再压,对各类侵袭事件也不闻不问。
当真是以人的面目待久了,或是坐在神君的位置上太安逸,早已忘记他从前的身份。
再加上住在王宫的人族少女的传言愈演愈烈,白念因为能自由出入王宫,身份在妖境已是人尽皆知。宋载阳明目张胆地将她保护起来,她出行不需要再躲着虎视眈眈的妖族,每天吃吃喝喝好不开心。
各股本就不算团结的势力在下方又蠢蠢欲动起来。
而宋载阳依旧默默看着,看他们怎么争,怎么斗,怎么暗潮汹涌。浑水里才最能看清楚不同的心思,他在等一个时机将这些鱼一网打尽。
其中最让宋载阳意外的居然是白念对换血术的研究,不过才一年她的理论已小有所成,还得意洋洋地跑来宋载阳面前炫耀。
难道她真是天才?
宋载阳还是不太相信,于是经常跟她讨论。白念始终觉得没有实践的理论就仅仅只是猜测,猜测滋生疑心。
白念频频问宋载阳“这个东西真的有用吗?”“你是从哪儿拿到的?”“你试过吗,有实践成功的例子吗?”
“有。”宋载阳肯定地回答,“虽然我不能告诉你是谁,但一定有。问题是你真的有做好尝试的准备吗?”
白念沉默了。这个术法光看着文字就浑身疼,它的原理可是换血啊,把一身的血放出来人还能活吗?
偏偏宋载阳还在旁边说风凉话:“是啊,要是变成人干就不好办了对吧?”说话间他就作势要把秘籍收回,白念眼疾手快地按下。
之前白念从未把希望单纯寄托于这个秘术上,可惜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修炼,她绝望地发现自己似乎真的是个废物。
也许胡琴并不是故意挖苦讽刺,而是她真的差到烂泥扶不上墙的地步。所以哪怕没有胡琴在其中搅局,白念自己的努力也尽数付之东流。
宋载阳明确地告诉她,以她的体质这辈子就别想修炼了。
不修炼她怎么走出妖境,拿什么去报仇?
白念把书立在桌子上,惆怅地吸吸鼻子,再疼再苦她都忍过来了,而这秘术最关键的却是……跟谁换呢?
这一步无异于杀人。
宋载阳完全不理解她的顾虑,他说:“这个世界上每天要死无数人,他们不再适合生存于世间,是这个世界淘汰了他们,也是他们自己淘汰了自己。”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讨厌弱小,也不喜欢他们。因为往往还没等我把他们放在眼里,他们自己就消失了。”
白念双目空洞,颓废又丧气,宋载阳的话像是戳中她的心事,让她止不住地将那些话里的指代都换成自己:“可这世界上每个人都在用力活着,为什么有些人生来强大,有些人生来弱小?难道就因为没有一开始就置身于强大,就要否定她所有的努力,就要笃定她不配活着吗?”
宋载阳沉默良久,然后才道:“世间的规则就是如此,怨恨也没什么用,所以才应该比别人付出更多的努力。”
“宋载阳,你杀过很多妖吗?”
白念的话把宋载阳问住,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话,明明只是他最习以为常的规则和事迹。但他表面仍旧不动声色,甚至有些可笑地反驳:“怎么,你们人不杀人?”
白念暗自打着圈儿研磨牙齿,无可反驳。
“……我是想问你,杀妖的感觉怎么样?”她蓦地抬头,眼里的光芒暗沉沉灰蒙蒙的,偏还要挤出一个笑,勉强又苍白,“如果必须要杀的话,杀一只妖会比较好对吗?”
宋载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从理论上来说好像是这样,杀害一个异族总归比杀害一个同族的心理负担较轻,更何况妖族本就自带强大的天赋,于她更是百利无一害。
但在那一刻,宋载阳心里的声音替他作出回答:
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