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死生之巅时,山门外正落着细雨。
雨不大,却密,压在石阶上,像一层薄冷的雾。山道两旁的松针被雨水打得发亮,远处红莲水榭隐在烟雨后,只露出一点飞檐。
马车停在山门前。
师昧先下车。他披着斗篷,脸色仍白,落地时脚步轻晃了一下。薛蒙伸手扶住他,眉头皱得很紧,嘴上仍硬。
“大师兄,路上叫你别总掀帘子吹风,你不听。”
师昧站稳,笑意很浅。
“只是看看到了没有。”
“到了也不会跑。”
墨燃从旁边跳下车,闻言看了薛蒙一眼,懒声道:“三师弟,你这话听着像在押犯人。”
薛蒙转头瞪他。
“你少说两句。”
墨燃看见他熬了一夜又赶了一路的脸色,难得没有继续顶嘴,只把车帘往旁边一掀。
易瞑还坐在车里。
他怀里抱着药包,药包上压着一只封好的符囊。符角被雨气打湿,他下意识抬袖遮了一下,连同药包一起抱紧。符囊底下有一层极淡的水痕,像旧纸上还没散尽的渡波咒余印。
楚晚宁袖中另有一道封符,红光隔着衣料一闪,又沉下去。
易瞑下车时,雨点落在袖口。
薛蒙一眼看见他腕骨边那几道浅青痕。那是陈员外挣扎时抓出来的,皮肉没破,颜色却压在腕上,冷得扎眼。
“手腕还疼不疼?”
易瞑低头看了一眼。
“有一点。”
薛蒙原本到了嘴边的话被堵住了。他盯着易瞑看了片刻,只憋出一句:“知道疼就别乱动。”
易瞑点头。
“好。”
墨燃站在旁边,似笑非笑。
薛蒙立刻道:“你看什么?”
墨燃抬手。
“没看。”
楚晚宁从前方回过头。
“进山。”
几个少年立刻收声。
楚晚宁走在最前,衣袖被雨打湿,白衣颜色更冷。若只看背影,仍和平日没什么不同。可墨燃跟在后面,目光落到他肩侧时,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那处伤口在客栈里重新压过药,路上也换过一次。此刻雨气一侵,包扎下方隐约透出一点淡红。楚晚宁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只把袖口往下压了压。
山门内已有弟子来迎。死生之巅的人见他们带回来的箱匣和封符,脸色都不敢放松。彩蝶镇案子虽已压下,可只看楚晚宁一身冷雨,师昧唇色发白,墨燃手臂缠着药布,薛蒙腰侧龙城被雨水打湿半截,便知道此行绝非寻常除祟。
薛正雍在前厅等他们。
他原本还端着一副尊主威仪,见众人进来,目光先扫过楚晚宁肩头,又落到几个弟子身上,脸色立刻变了。
“受伤了?”
楚晚宁道:“小伤。”
话音刚落,王初晴已经走近。
她没有接这句,只抬手按住楚晚宁腕脉。楚晚宁避了一下,没避开。
厅中一时安静。
王初晴指尖停在他脉上,脸色慢慢沉下来。
“玉衡,坐下。”
楚晚宁道:“先交案。”
王初晴看着他。
“坐下。”
她声音仍轻,却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薛正雍立刻转头吩咐弟子:“搬榻,取热水,叫药房的人过来。”
弟子匆匆去了。
楚晚宁看了王初晴一眼,终究没有再动。他在侧榻上坐下,湿冷的衣摆垂到青石地面,雨水顺着衣角滴下来。
王初晴低头解开他肩侧外袍。
墨燃下意识往前半步,又停住。
伤口果然裂了。
白布内侧渗出淡红,血色里缠着一线极细的灰黑寒气,像桥下黑水留下的影。那寒气不厚,却很顽固,贴在伤口边缘,一点一点往里钻。
薛正雍脸色彻底变了。
“这叫小伤?”
楚晚宁垂眼。
“已经压住了。”
王初晴取剪刀剪开旧布。
“压住和好,是两回事。”
薛正雍没有再问,转身又吩咐人去取炭盆和干净棉布。厅里弟子来去匆匆,脚步压得很轻。
师昧放下斗篷,立刻上前取药。手刚碰到药箱,王初晴便看了他一眼。
“你坐着。”
师昧微怔。
王初晴道:“你寒脉也被阴气扫过,别逞能。取药让旁人来。”
薛蒙立刻把师昧按到椅上。
“大师兄,听我娘的。”
师昧无奈,只得坐下。
墨燃举起缠好的手臂,试图让气氛松一点。
“伯父放心,我这个真是皮肉伤。”
薛正雍看他一眼。
“站稳。”
墨燃立刻把手放下。
“是。”
王初晴替楚晚宁重新以药粉压住伤口。药粉落下时,那缕灰黑寒气像被烫到,轻轻一缩。楚晚宁指节微紧,很快又松开。
易瞑站在众人后面,抱着药包,神情很静。那种静并不安稳,像雨水落进深井里,外头不见波纹,底下却冷。
王初晴替楚晚宁压好药,才看向他。
“瞑儿,手。”
易瞑走过去,把手腕递给她。
王初晴看了看那几道浅青痕。
“被抓的?”
易瞑道:“嗯。”
“疼得厉害吗?”
“有一点。”
王初晴点了点头。
“等会儿重新揉药。”
易瞑应了一声。
楚晚宁坐在榻上,脸色比平时更淡,声音却仍冷。
“把东西交了。”
易瞑走到案前,将符囊放下。
楚晚宁抬手,指尖刚动,王初晴便按住他的手背。
她没有多说,只取过符囊,抽出一枚银针。针尖蘸过符水,点在符囊三处封口。三道封印一一亮起,又沉下。旧纸没有再渗甜香,渡波咒余印安静地压在纸心,像一层退潮后的水痕。
王初晴看见那张纸上的小手印,目光停了一息,没有问。
薛正雍收起方才的怒意,脸色仍沉。
“案子结了?”
楚晚宁道:“镇祟已破,怨魂已渡。陈家涉案人由碧潭庄暂押,账册、香方、祠残物随后送到。李无心会写明碧潭庄失察。”
他的声音没有明显变化,可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气息短了一瞬。
王初晴把一盏温药递到他手边。
楚晚宁没有接。
王初晴看着他。
楚晚宁沉默片刻,接过药盏。
薛正雍看得心里发堵,转头道:“碧潭庄这回要是还敢含糊,本尊亲自去找他。”
楚晚宁放下药盏。
“他不敢。”
薛正雍听出这三个字里有别的分量,没再追问。他的目光从几个孩子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易瞑脸上。
“那你们呢?”
厅中静了一下。
墨燃原本靠在柱边,闻言站直了些。薛蒙抿紧唇,手指下意识扣住龙城刀鞘。师昧端着热茶,垂着眼,没有先说话。
楚晚宁道:“易瞑,出来。”
易瞑走到厅中。
雨声从檐外落下,细细密密,把厅里衬得更静。
薛蒙脸色一下变了。
“师尊。”
楚晚宁看他。
薛蒙声音低下去,却仍硬着头皮道:“他那时只是……”
楚晚宁冷声道:“我问你了?”
薛蒙噎住。
墨燃看了他一眼,也没有插嘴。
易瞑站在厅中,低头。
楚晚宁道:“跪下。”
易瞑跪了下去。
膝盖碰到青石地面,声音很轻。王初晴眉心动了一下,却没有开口。薛正雍看看楚晚宁,又看看易瞑,最后也没说话。
楚晚宁坐在榻上,没有起身。
他的肩伤刚压住,袖口下的手指仍有些发冷。可他看着易瞑时,眼神没有软半分。
“彩蝶镇客栈里,你做了什么?”
易瞑道:“掐住陈员外喉咙,想杀他。”
他答得太平静。
平静到薛蒙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楚晚宁道:“为何?”
“他说罗纤纤和青儿。”
“只因这个?”
易瞑沉默片刻。
“他知道她们死了。”
厅中更静。
墨燃脸上的散漫彻底没了。
楚晚宁的声音没有起伏。
“所以你要杀他。”
易瞑道:“是。”
薛蒙急得几乎想上前,却被师昧轻轻拉住袖口。薛蒙压低声音:“大师兄……”
师昧摇了摇头。
楚晚宁道:“那一瞬,你想救谁,还是想杀谁?”
易瞑垂着眼。
“想杀他。”
“杀了之后呢?”
易瞑没有答。
楚晚宁看着他。
“陈员外该不该审?”
“该。”
“陈家账册该不该查?”
“该。”
“罗纤纤和陈青儿的名字该不该立?”
“该。”
楚晚宁道:“你杀了他,陈家其余人便能推死无对证,镇民旧名断在半途,碧潭庄失察也能少一层账。你杀的到底是陈员外,还是后面这些还没查完的东西?”
易瞑指尖慢慢收紧。
薛蒙怔住。墨燃也没有说话。
楚晚宁道:“抬头。”
易瞑抬头。
楚晚宁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若只知道杀,便不配拿针,也不配执刃。”
易瞑脸色白了一点。
这句话比罚跪更重。
他低声道:“弟子知错。”
楚晚宁道:“错在哪里?”
易瞑道:“不该擅自判人生死。”
“还有。”
易瞑停了一下。
“不该先凭一时意气断人生死。”
楚晚宁没有立刻说话。
外头的雨更密了些。水声沿着檐角垂下来,落在阶前石缝里,像一根一根细线。
薛正雍原本背着手站着,这时终于开口,声音低了许多。
“瞑儿,你舅舅也杀过人。”
易瞑看向他。
薛正雍道:“这山上很多人都杀过。死生之巅镇鬼多年,若见了恶便只管拔刀,这天下早乱成一锅粥。刀能杀人,也能守人。先后错一寸,便是两条路。”
他顿了顿,像是怕自己说得太沉,又放缓一点。
“你心疼那对母女,舅舅知道。可你若真把那老东西掐死了,罗纤纤和青儿未必会更安心。”
易瞑低声道:“我知道。”
薛正雍叹了口气。
“知道就好。”
楚晚宁道:“从今日起,七日内不得接触魂魄类术法。不得主针,不得探魂,不得追脉。白日去药房,听王夫人安排。夜里抄《清心镇魂经》前卷。”
薛蒙忍不住抬头。
“师尊,夜里还抄?他这几天都没怎么睡。”
楚晚宁看他。
薛蒙硬着头皮继续:“我不是替他求情。我是说,他要是抄晕了,明天还怎么去药房?”
墨燃偏过脸,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楚晚宁道:“你替他抄?”
薛蒙一下闭嘴。
过了一息,他又梗着脖子道:“也不是不行。”
易瞑抬头看他。
薛蒙耳根有点红,立刻瞪回去。
“看什么?我字比你好。”
墨燃低低笑了一声。
薛蒙立刻转头:“你笑什么?”
墨燃举手。
“我没笑你。我是想起三师弟的字,确实很有气势。”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很像刀刻出来的。”
薛蒙差点要冲过去。
楚晚宁冷冷道:“都闭嘴。”
两人同时安静。
王初晴这才开口:“经要抄,但不准熬夜。今晚只抄一篇,手腕疼就停。明日白天到药房,我看着他分药。”
楚晚宁看了她一眼。
王初晴正把用过的血布卷好,神色平和,话却没有留余地。
楚晚宁道:“嗯。”
薛蒙暗暗松了一口气。
王初晴走到易瞑身边,把他扶起来。
“先去换衣服。手腕也要重新上药。”
易瞑没有动,仍看向楚晚宁。
楚晚宁道:“去。”
易瞑这才起身。
他的膝上沾了点雨泥,大概是在山门下车时弄上的。他自己没有注意,薛蒙看见了,脸色又别扭起来。
“走慢点。”
易瞑道:“嗯。”
薛蒙刚想说“别总嗯”,又忍住了。
厅里原本沉重的气息被这一来一回冲散了一点。薛正雍转头吩咐弟子把热汤送去药房,又让人把红莲水榭的软榻重新铺好。
楚晚宁还要拿桌上的符囊。
王初晴已将符囊收进药盘旁的封盒里。盒盖合上时,符光贴着木纹一闪,很快没了声息。
她把药盏往楚晚宁手边推近半寸。
楚晚宁看着封盒,静了片刻,终于端起药盏喝完了。
药房在后院。
雨声到了这里更轻,像被药香压住了。王初晴把易瞑带进药房,先替他换手腕上的药。青痕不重,只是腕骨边有些僵。药油揉开后,疼意慢慢散成一片温热。
王初晴道:“今日不让你辨魂,只辨药。”
易瞑点头。
“好。”
“甘草在左三格,黄芪在右二格。受潮的挑掉,分开放。”
“是。”
王初晴把药匙递给他。
“还有,晚上的经要抄,但不许熬到天亮。你师尊罚你修心,不是罚你把自己熬坏。”
易瞑接过药匙。
“我知道。”
王初晴看他一眼。
“你知道得多,可也不能什么都自己收着。”
易瞑抬头。
王初晴没有继续说,只指了指案上几只空药匣。
“先把药分好。分错了,我可是要罚的。”
易瞑点头。
“嗯。”
这一次,没人纠正他的“嗯”。
药柜一格一格开着,甘草、黄芪、白芍、陈皮各有气味。药房的味道温和,和桥头司仪祠那种甜腻香气全然不同。
易瞑低头分药。
薛蒙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药方和一只小瓷瓶。
“阿娘让我送来的。”
王初晴接过药方,看了一眼。
“这是给玉衡换伤口的药。你怎么送到这里来了?”
薛蒙脸一僵。
“我……顺路。”
墨燃刚好从门外晃进来,听见这句,挑了挑眉。
“从前厅顺到后院药房,再顺去红莲水榭。三师弟这路挺曲折。”
薛蒙怒道:“你怎么也来了?”
墨燃道:“伯父让我拿药布。”
王初晴看向他。
墨燃从袖子里拿出一卷药布,神色十分坦然。
“顺路。”
薛蒙冷笑:“你也顺得很曲折。”
师昧随后进门,手里拿着几只空药瓶。
“三师弟,二师弟,药房里别吵。”
两人都住了嘴。
王初晴看了师昧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