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别站太久。把药瓶放下,坐到炉边。”
师昧道:“是。”
他把药瓶按大小排好,动作仍稳妥。经过药案时,袖角从封盒旁掠过。
盒中封符极轻地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易瞑抬眼。
师昧已经坐到炉边,垂眼看火,神色没有异样。
王初晴把药方放到案上,吩咐弟子把给楚晚宁的药重新温好。她没有再让师昧取药,只让他坐着看火。
易瞑已经把甘草匣取出,一根一根挑开受潮的。甘草色泽浅黄,带着一点柔和甜味。他的手指慢慢拨过药材,动作比方才跪在厅中时稳了很多。
墨燃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一根。
“这能吃吗?”
王初晴道:“能,但不许乱吃。”
墨燃把甘草放回去。
“我就是问问。”
薛蒙哼道:“你问得像准备偷吃。”
易瞑抬头。
“甘草可以含。”
三人都看向他。
易瞑低头继续分药。
“止咳,也能缓急。”
墨燃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小师弟,你说得这么认真,显得我很没见识。”
易瞑道:“二师兄不知道药性。”
墨燃一时没接上。
薛蒙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墨燃看他。
“你笑什么?”
薛蒙立刻板起脸。
“我没笑。”
药房里静了片刻。
那种静和客栈里的死寂不同,也和彩蝶镇桥头的冷不同。这里有雨声、药香、热汤、拌嘴和王初晴轻轻翻药方的声音。
易瞑分完甘草,抬头看了看窗外。
雨还在落。
他手腕上的疼是真的,膝盖上的酸也是真的。方才楚晚宁问他“杀了之后呢”,那句话还在心里,不轻不重地压着。
药油也是热的。
墨燃的废话也是真的。
薛蒙那句“走慢点”也是真的。
师昧坐在炉边看火,火光照得他的脸色稍微暖了一点。
王初晴把受潮的药材挑出来,放在一只小竹盘里。
这些也都是真的。
午后,王初晴亲自把药送去红莲水榭。
易瞑抱着一只小木盒跟在她身侧。薛蒙立刻起身。
“我陪他。”
墨燃也站起来。
“我也去。”
薛蒙皱眉:“你去干什么?”
“看你会不会半路把小师弟盯摔了。”
“墨燃!”
师昧也要起身。
王初晴看过去。
“你留下。”
师昧动作停住。
王初晴道:“你午后还要喝药。别以为我没看见你舌下含的醒神丸。”
师昧轻轻一怔,随即低头。
“是。”
薛蒙立刻附和:“大师兄,你听见了。”
师昧无奈,只好坐回去。
王初晴看着易瞑、薛蒙、墨燃三人。
“送一盒药,用得着你们三个?”
墨燃道:“顺路。”
薛蒙道:“我不顺路,我盯人。”
易瞑道:“我可以自己去。”
薛蒙看他。
“不行。”
易瞑想了想,把药盒抱稳。
“好。”
王初晴没有拦。
红莲水榭在雨里显得格外静。
一路过去,薛蒙走在易瞑左边,墨燃走在右边。墨燃试图逗薛蒙说话,薛蒙被他气得几次按住刀柄。易瞑抱着药盒走得很稳,偶尔看一眼袖口,确认没有被雨打湿。
到了水榭外,楚晚宁已经被王初晴安排在廊下软榻上。
他靠坐着,肩头伤口重新包好,脸色仍淡。廊下有一盏温药,茶已经撤了。彩蝶镇带回来的封盒压在案上,没有打开。
王初晴把药盒放下,先看伤口。
楚晚宁道:“尚可。”
王初晴没问他尚可什么,只查看布边有没有渗血。确认没有再裂,她才把药瓶推到一旁。
四人行礼。
“师尊。”
楚晚宁抬眼。
“药。”
易瞑上前,把药盒放下。
楚晚宁看了看他手腕。
“王夫人看过了?”
“看过。”
“怎么说?”
“药要换,不能用力。”
楚晚宁道:“记住。”
易瞑点头。
“是。”
楚晚宁又看向薛蒙。
“你跟来做什么?”
薛蒙一僵。
“我……顺路。”
墨燃低声道:“他刚才说他不顺路。”
薛蒙转头瞪他。
楚晚宁看向墨燃。
“你呢?”
墨燃立刻道:“我也顺路。”
王初晴在旁边淡声道:“顺路的人,把廊下挡雨帘放下来。”
墨燃顿了顿,立刻去放帘。
薛蒙也跟着过去。
两人一人扯一边,差点把帘绳打结。王初晴只看了一眼,两个人便同时安静下来,老老实实把帘放好。
雨丝被挡在帘外,莲池水面仍生出一圈圈细纹。
楚晚宁看着案上的封盒。
“镇中已平。背后未完。”
墨燃放下帘绳,转头。
“师尊,还有人?”
楚晚宁道:“司仪祠、罗家香方、红匣、五行分位,不是陈家能布出来的。”
易瞑低声道:“有人在试门。”
楚晚宁看他。
易瞑垂眼。
“弟子记得。”
楚晚宁没有责怪。
“记得可以。别追。”
易瞑道:“是。”
墨燃皱眉。
“那人还会再试?”
楚晚宁指尖按在榻边,声音淡冷。
“会。”
薛蒙握了握拳。
“下次再抓。”
楚晚宁看他。
“先练你的刀。”
薛蒙一下没声了。
墨燃低笑。
楚晚宁冷冷道:“你也练。”
墨燃笑意立刻收住。
“是。”
王初晴把一本薄册放到易瞑面前。
《清心镇魂经》。
“今晚抄第一篇。”
易瞑接过。
“是。”
王初晴道:“抄完不用送来。放在药房,我明晨看。”
易瞑一怔,看向楚晚宁。
楚晚宁道:“照做。”
“是。”
楚晚宁看着他。
“若心神不稳,停笔。”
易瞑抬头。
楚晚宁道:“逞强无用。”
易瞑低声道:“弟子知道。”
几人离开红莲水榭时,雨已经小了。
薛蒙走在前面,忽然回头。
“易瞑。”
“嗯。”
“今晚抄经,你要是困,就叫我。”
墨燃挑眉。
“三师弟,你不是要替他抄?”
薛蒙脸色一红。
“我什么时候说了?”
墨燃道:“前厅。”
“我那是……”
薛蒙卡住。
易瞑看着他,道:“我困了叫你。”
薛蒙顿时闭嘴。
墨燃笑得肩膀发抖。
薛蒙忍无可忍,抬脚踹他。墨燃早有准备,往旁边一闪,差点撞上廊柱。
王初晴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人立刻站正。
暮色落下时,易瞑坐在药房侧间抄经。
窗外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案上有一盏灯,一碗已经温下来的汤,还有王初晴让人放来的药膏。
他的手腕不能太用力,字写得比平时慢。
心不逐恶,念不逐杀。
写到这一句时,他停了笔。
陈员外涨紫的脸、青儿无声的眼睛、罗纤纤抱着女儿离去的影子,一瞬间都从墨色里浮上来。
他的指尖收紧,腕骨边那点青痕被牵得发疼。
外头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薛蒙的声音传进来。
“睡着没有?”
易瞑睁眼。
“没有。”
门被推开一条缝。
薛蒙探头,手里端着一盘点心。
“我路过。”
易瞑看着他。
这个时辰,药房侧间离薛蒙住处隔了大半个山头。
薛蒙把点心放到案上。
“看什么?真路过。”
易瞑点头。
“嗯。”
薛蒙忍了忍。
“你别嗯。”
易瞑道:“好。”
薛蒙看了看他抄的经,又看了看他手腕。
“疼就停。师尊说了,逞强无用。”
易瞑看向他。
“你也听见了。”
薛蒙哼道:“我又不聋。”
易瞑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
很甜。
薛蒙别别扭扭地站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陈员外那种人,确实该死。”
易瞑手指停住。
薛蒙继续道:“但你不能杀。至少不能那样杀。”
易瞑看着点心。
“嗯。”
这次薛蒙没有让他别嗯。
他站在灯边,影子落在地上,仍带着少年人的锋利。
“你要真想杀谁,先告诉我。”
易瞑抬头。
薛蒙脸色不自然。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先拦你。”
易瞑看他许久。
“好。”
薛蒙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太明显,立刻转身。
“我走了。”
他刚走到门口,又回头。
“点心别全吃。晚上吃多了积食。”
易瞑低头看盘子。
“嗯。”
薛蒙忍了忍,最终没纠正这个“嗯”,转身走了。
夜深时,墨燃也来了。
他没敲门,推开窗户从外头探进半个身子。
易瞑抬头。
“二师兄。”
墨燃笑道:“小师弟,抄经呢?”
易瞑点头。
“嗯。”
墨燃看见案上点心,挑眉。
“三师弟来过?”
“嗯。”
“他肯定说自己路过。”
易瞑看他。
墨燃乐了。
“我就知道。”
易瞑问:“二师兄有事?”
墨燃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甘草,放到窗台上。
“路过。”
易瞑看着那根甘草。
墨燃道:“药房外面捡的。”
易瞑道:“药房外面不会有甘草。”
墨燃啧了一声。
“小师弟,你有时候不用这么诚实。”
易瞑拿起甘草。
“谢谢二师兄。”
墨燃一顿,像被这句谢弄得不自在。
“别谢。我是看你抄经太苦,给你添点甜。”
他说完跳下窗,走了两步,又探回头。
“别拿去掐人。甘草无辜。”
易瞑看着他。
“不会。”
墨燃笑了一声,消失在夜色里。
易瞑把那根甘草放到经册旁。
很久后,他继续落笔。
心不逐恶,念不逐杀。
字还是慢。
但比方才稳了一点。
红莲水榭方向仍有一盏灯亮着。
楚晚宁没有看残香方。
王初晴坐在廊下,替他重新换药。伤口边缘那缕灰黑寒气被银针压住,仍不肯散尽。楚晚宁靠在榻上,脸色冷白,眼神却清醒。
案边另有一封新送来的传讯。
纸角被夜风掀了一下,露出“金成池”三字。
王初晴按住楚晚宁手腕。
“明日再想。”
楚晚宁垂眼,把传讯压到案下。
莲池里的雨已经停了。
水面却仍一圈一圈地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