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瞑到药房的第七日,雨终于停了。
山中湿气未散,清晨的雾贴着石阶往上爬。死生之巅各处屋檐还垂着水珠,风一过,檐水便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青石上,声音很轻。
药房后院摆了十几只竹匾。
前几日雨多,药材受了潮。王初晴一早便带人把药柜里几味容易返湿的药全取了出来,能救的摊开,不能用的另放在一边。甘草、白芍、黄芪、陈皮分在不同竹匾里,晒不出烈日,只能借一点雨后的风慢慢走潮。
易瞑坐在药柜前,袖口束得很整齐。
他今日仍只做三件事。
辨药。
分药。
抄经。
王初晴没有让他碰针,也没有让他看任何魂伤病人。药房里偶尔有弟子扶着伤者进来,易瞑抬头看一眼,很快又低下去,把甘草、白芍、黄芪、陈皮按药性和干湿分到不同匣里。
他做得慢,却稳。
王初晴在旁边翻药方,偶尔看他一眼。
“甘草不要放太靠窗,昨夜潮气还没散尽。”
易瞑把药匣往里挪了半寸。
“嗯。”
“黄芪那格别压太满,药气闷住了不好。”
易瞑又把黄芪松开些。
“嗯。”
王初晴停笔,看向他。
“今日怎么只会嗯?”
易瞑抬头。
“我在听。”
王初晴看了他一会儿,眼里浮出一点笑意。
“那就继续听。午后把《清心镇魂经》前篇再抄一遍,字不用快,心要稳。”
易瞑点头。
“好。”
他低头继续分药。
腕骨边那几道浅青痕已经淡了,药油揉过后只剩一点黄。可每逢他用力太久,那一处还是会隐隐发僵。易瞑把手腕往袖中收了收,换了左手去拨甘草。
药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薛蒙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只小瓷罐。他似乎已经在外头站了片刻,听见王初晴这句话,才咳了一声。
“阿娘。”
王初晴看过去。
“怎么了?”
薛蒙把小瓷罐放到案上。
“红莲水榭那边让送来的。师尊肩伤换药时,药膏少了一味冰片,叫药房补。”
王初晴打开看了看,里面果然只剩一点底。
“放着吧。”
薛蒙放下药罐,却没走。
他先看易瞑手腕。
易瞑察觉他的视线,把袖口往下拉了一点。
薛蒙皱眉。
“藏什么?”
易瞑道:“没藏。”
“你刚才拉袖子了。”
“袖口乱了。”
薛蒙盯着他。
易瞑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片刻,王初晴把药匙轻轻搁在案上。
“薛蒙,你若闲着,就去后院把白芍翻一翻。”
薛蒙立刻道:“我不闲。”
王初晴道:“那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薛蒙被问住,过了一息才道:“我看看他有没有乱碰魂伤。”
易瞑低声道:“没有。”
薛蒙哼了一声。
“我知道没有。我就是看看。”
王初晴把一只竹夹递给他。
“既然已经看完了,去翻白芍。”
薛蒙接过竹夹,脸色很别扭。
“哦。”
他转身去后院,走到门口又回头。
“易瞑。”
“嗯。”
“你别乱动针。”
“好。”
“也别探魂。”
“好。”
“还有……”
王初晴抬眼。
薛蒙把后半句话吞回去,拿着竹夹走了。
后院很快传来竹匾被拨动的声音。薛蒙显然不常做这种活,翻得太重,白芍片被竹夹拨得哗啦一响。
王初晴没有抬头,只道:“轻些。”
后院安静了一瞬。
薛蒙闷声道:“知道了。”
易瞑低头,嘴角很浅地动了一下。
那点笑意很快没了。
他拿起一根甘草。
甘草晒过半日,表面已有些干,折断时带出一点柔和的甜气。那味道很淡,压不住药房里白芍的微酸,也压不住陈皮的苦香,却能让人想起夜里窗台上那一根被墨燃塞来的甘草。
给你添点甜。
墨燃那时说得轻飘飘的,像随手拿来的笑话。
易瞑把甘草放回匣中,继续分药。
巳时将近,山门那边来了传信弟子。
他披着未干的外袍,鞋底还沾着湿泥,进药房前先在门槛外顿住,向王初晴行礼。
“王夫人,碧潭庄送来的后续文书。”
药房里安静下来。
薛蒙从后院探头。
王初晴接过文书,没有立刻拆,只看了易瞑一眼。
易瞑仍坐在药柜前,手里拿着药匙,神色没有明显变化。
王初晴拆开封泥。
纸上字迹很整,像是刻意写得克制。李无心没有多余寒暄,只把彩蝶镇后续一项一项列清。
陈家涉案旧账已封。
香铺、田契、药行陆续清算。
陈氏族中余人迁出彩蝶镇。
陈家旧产按案后清理与族内归属,暂归姚氏名下,由碧潭庄派人看护,待其病体稍稳后交接。
王初晴翻到下一页,动作微微停了一下。
薛蒙立刻问:“怎么了?”
王初晴没有马上答。
药房外风吹过竹匾,白芍片轻轻碰在一起,声响细碎。
王初晴把那一页看完,才道:“陈伯寰带姚氏离开彩蝶镇后,去了北边一处小村。”
薛蒙皱眉。
“他还活着?”
王初晴看着那页纸。
“文书上说,他后来入山采药,失足坠崖。尸身是三日后被樵夫寻见的。”
药房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那句话落得很轻,却像一粒石子掉进井里,半天听不见回声。
薛蒙怔了片刻,低声道:“他是给姚氏采药?”
王初晴把文书合上。
“嗯。”
薛蒙脸色有些复杂。他对陈伯寰没有怜悯,可那一瞬,又说不出“活该”两个字。
易瞑坐在药柜前,手里还拿着一截甘草。
那截甘草被他捏得微微弯下去。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把它放回匣中。
王初晴看见了,却没有问。
传信弟子退下后,药房仍安静了很久。后院竹匾里的药材被风吹动,晒药弟子放轻脚步,不敢进来打扰。
薛蒙低头看了一眼文书,忽然道:“那姚氏呢?”
王初晴道:“活着。文书上说,碧潭庄会派人照看。”
薛蒙沉默片刻,像是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只低声骂了一句:“陈家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