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截话没说出来。
易瞑道:“她会好起来吗?”
王初晴看向他。
易瞑没有抬头,声音很轻。
“姚氏。”
王初晴道:“未必会好得很快。但人活着,便还有日子。”
易瞑点了点头。
“嗯。”
王初晴把文书收进匣中。
“这不是你今日该想的事。”
易瞑抬头。
王初晴道:“你今日该做的,是把甘草分好,把经抄完,午后把白芍翻一遍。”
易瞑看了她一会儿。
“好。”
薛蒙皱眉。
“阿娘,我已经翻过白芍了。”
王初晴道:“你翻得太重,边上碎了一圈。”
薛蒙:“……”
易瞑低下头。
这一次,他是真的笑了一下。
很浅。
薛蒙看见了,脸色立刻绷住。
“笑什么?”
易瞑道:“没有。”
“你刚才笑了。”
“嗯。”
“别嗯。”
“好。”
王初晴终于忍不住摇了摇头,却没有再说他们。
午后,药房渐渐安静下来。
墨燃是翻窗进来的。
他半个身子探进窗内,先往后院看了一眼,低声问:“小师弟,三师弟在不在?”
易瞑抬头。
“在后院。”
墨燃脚下一顿,原本还想悄悄缩回去,后院已经炸起薛蒙的声音。
“墨燃!你又翻窗?!”
墨燃索性把另一条腿也迈了进来,落地后慢悠悠掸了掸袖子,半点被抓包的自觉都没有。
“门在那头,绕路怪累的。”
王初晴瞧见他这副模样,也懒得说教,只顺手把一沓空药签递过去。
“来得正好,把这些写上名。”
墨燃愣了一下,抬手指了指自己。
“我?”
王初晴道:“你手没伤。”
墨燃低头看自己的手,叹了口气。
“伯母,你这药房进来容易,出去难。”
王初晴道:“下次走门,兴许能少干些活。”
薛蒙从后院探头,手里还拿着竹夹。
“让他多写几张。他字丑,正好练。”
墨燃坐到案边,拿起笔。
“三师弟,白芍还好吗?”
薛蒙冷笑:“比你写出来的字精神。”
墨燃低头写了第一张药签,看了看。
“不巧,我这字也挺精神。”
薛蒙道:“虫爬得确实精神。”
王初晴轻轻咳了一声。
两个人同时收声。
易瞑把甘草匣往旁边挪了挪,给墨燃空出案面。墨燃写了三张药签,忽然看见易瞑手边滚出一根甘草。
那根甘草比旁的直一些,颜色浅黄,断口处还带着一点新晒过的甜气。
墨燃停笔。
“小师弟,这根不收回去?”
易瞑看了一眼。
“等会儿收。”
墨燃拿起那根甘草,在指间转了一圈。
“这根倒挺直。”
易瞑抬头。
墨燃把甘草横在案上,笑道:“比三师弟刚才翻过的白芍直。”
后院立刻传来薛蒙的声音。
“墨燃!”
墨燃低头继续写药签,像什么都没说过。
易瞑看着那根甘草。
它很轻。
轻到墨燃只用两根手指便能拿住。可它落在案上时,易瞑却忽然想起楚晚宁在前厅说过的话。
你若只知道杀,便不配拿针,也不配拿剑。
墨燃见他不说话,慢慢收了笑。
“怎么了?”
易瞑摇头。
“没什么。”
墨燃把甘草放回他手边。
“那就收好。伯母说过,药材不能浪费。”
易瞑点头。
“嗯。”
后院薛蒙又翻坏了一片白芍,被王初晴隔着窗训了一句。墨燃低头写药签,肩膀轻轻一抖。易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窗外,指尖慢慢碰到那根甘草。
他没有折。
也没有编。
只把它放到一旁,与几根受潮的甘草分开。
黄昏时,药房重新忙起来。
王初晴让薛蒙把晒好的白芍收进内间,又让墨燃把写好的药签挂上。墨燃一边挂,一边嫌药柜太高,薛蒙立刻说他懒。两人斗了两句,被王初晴一句“谁再吵,谁去洗药臼”压住。
易瞑在旁边把甘草一根一根分好。
那根最直的甘草没有入匣。
他把它单独放在案角,像是忘了,又像是故意留下。
入夜后,药房侧间点起灯。
易瞑坐在案前,先抄经。
心不逐戾,魂不随嗔。
写到这一句时,他停了很久。
陈员外涨紫的脸、罗纤纤抱着青儿离去的影子、碧潭庄文书上“失足坠崖”几个字,一瞬间都从墨色里浮上来。
他的指尖收紧,腕骨边那点旧痕被牵得发疼。
窗外风过,带来一点晒药后的甘草气。
案角轻轻一动。
那根甘草滚到经册旁边。
易瞑低头看了很久。
没有折。
没有缠。
也没有把它收回药匣。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那根甘草放到经册上。
甘草很轻。
比真正的剑轻太多。
灯火摇了一下。
易瞑重新拿起笔。
纸上的墨迹还没干。
心不逐戾,魂不随嗔。
他慢慢写下下一句。
药房外,夜色深下去。
远处红莲水榭仍亮着一盏灯。风过莲池,水面微微一动,又很快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