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成池的传讯送到死生之巅后,山上热闹了几日。
热闹的主要是薛蒙。
他不敢去缠楚晚宁,便去缠薛正雍。早上问一遍,中午问一遍,傍晚练完刀又问一遍。问到第三日,薛正雍终于被他问烦了。
薛正雍拍着桌案,痛心疾首道:“蒙儿,你有这工夫,不如把刀再练稳些。神武择主看缘分,缘分不到,你把本尊问秃了也没用。”
薛蒙沉默片刻。
“阿爹,你头发还挺多。”
薛正雍:“……”
这话后来被墨燃听说,笑了半日。
“薛蒙,你可真会安慰人。”
薛蒙冷着脸。
“闭嘴。”
墨燃道:“我是真佩服你。别人问金成池,你问出伯父头发。”
薛蒙提刀就追了他半个校场。
师昧站在廊下,看着两人从石阶上跑过去,手里还端着一盏药茶。茶面被风吹起一点涟漪,很快又平下去。
易瞑抱着药匣从旁边经过。
师昧问:“小师弟,去药房?”
易瞑点头。
“嗯。”
师昧看了一眼校场方向。
“三师弟今日精神很好。”
易瞑也看了一眼。
薛蒙正追着墨燃骂。墨燃边跑边回头笑,眼看就要绕到药房那边去。
易瞑道:“二师兄也很好。”
师昧笑了笑。
“确实。”
易瞑抱着药匣继续往药房走。
金成池的消息让山上多了几分浮动。连平日巡山的弟子经过药房时,都会压低声音说几句神武择主。有人猜池中会出剑,有人猜会出刀,也有人说望月老龙多年不传讯,这次未必只是神武出世。
易瞑听见了,却没有插话。
他对神武还不熟。
他只记得楚晚宁说过,能护人的东西,才配称神武。
到药房时,王初晴正把几张新药方挂到墙上。前几日雨多,药材受潮,今日终于出了太阳,后院竹匾又摆满一地。甘草匣被放在案边,里面有几根受潮不重、却也不宜再入正匣的甘草。
易瞑看见它们,脚步停了停。
王初晴没有回头。
“想用就用。”
易瞑抬头。
王初晴把药方挂好,转身看他。
“别浪费太多。”
易瞑点头。
“好。”
他把药匣放下,先做完今日的活。
甘草、黄芪、白芍、陈皮各自分匣,受潮的另放一边。药签上墨燃前几日写的字还挂在柜侧,有几张歪得厉害,薛蒙路过时看一次嫌一次,后来实在忍不了,自己又重新写了几张贴上去。
墨燃见了很不服气。
“你这是毁我墨宝。”
薛蒙冷笑:“你那叫墨灾。”
墨燃想了想,说:“也行,听着比墨宝厉害。”
薛蒙气得把药签拍回柜上。
易瞑当时正在旁边分药,认真看了一眼墨燃写的药签,又看了一眼薛蒙重写的那几张。
墨燃问:“小师弟,谁写得好?”
薛蒙立刻也看他。
易瞑沉默片刻。
“都能认。”
墨燃笑得差点把药签碰掉。
薛蒙脸都黑了。
今日墨燃不在,薛蒙也不在。药房里只有王初晴翻方子的声音,和后院晒药弟子轻轻走动的脚步声。
易瞑把最后一格药材分完,洗净手,坐到窗边。
他把那几根甘草取出来。
甘草晒过一上午,表面干了,折开时带一点微微的甜香。易瞑挑了最直的一根,折成短短一截,又取出前几日王初晴给他的药线。
草茎太细,药线更稳。
他记得这句话。
可甘草到底不是木头,也不是金铁。折出来的剑身短,软,稍微用力便会弯。他低头摆弄很久,终于用两截甘草搭出一点剑身模样,又拿药线一点一点缠住。
剑柄最难。
太短了握不住,太长了不像剑。
易瞑试了三次,拆了两次,第三次勉强留下。
王初晴从药柜边走过,看见他案上的东西,脚步停住。
“今日想好了?”
易瞑点头。
“嗯。”
“编什么?”
易瞑看着手里的甘草。
“剑。”
王初晴没有笑他,只问:“为什么是剑?”
易瞑道:“表兄说,剑也能护人。”
王初晴轻轻一顿。
她走到案边,看那柄还没成形的小草剑。甘草剑身歪着,药线缠得一圈深一圈浅,若说像剑,也只像孩童玩闹时编出来的东西。
可易瞑编得很认真。
王初晴道:“那就好好编。”
易瞑抬头看她。
王初晴道:“要护人的东西,便不能太敷衍。”
易瞑点头。
“好。”
午后,薛蒙先到了药房。
他今日练刀练得满头汗,衣袖卷到小臂,手里还提着一包点心。进门时,他下意识先看易瞑有没有碰针,随后才看见案上的东西。
薛蒙脚步一顿。
“你在干什么?”
易瞑没有抬头。
“编剑。”
薛蒙走近。
“什么剑?”
易瞑把那柄还没完全缠好的甘草剑举起来。
“这个。”
薛蒙盯着它看了片刻。
那东西歪歪扭扭,剑尖还是钝的,剑柄短得可怜,一眼看去,连后院晒药的竹签都比它更有威慑。
薛蒙沉默。
易瞑也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薛蒙硬邦邦道:“太歪了。”
易瞑低头看。
“嗯。”
“剑柄也短。”
“嗯。”
“剑身不直。”
“嗯。”
薛蒙被他嗯得一阵心梗。
“你到底会不会编?”
易瞑道:“不会。”
薛蒙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点心往案上一放,挽起袖子,坐到易瞑对面。
“拿来。”
易瞑把甘草剑递过去。
薛蒙接过后才发现更麻烦。
甘草太脆,不能像木枝那样削;药线太细,绕得松了会散,绕得紧了又容易勒断。薛蒙平日握刀比谁都稳,可这东西小得不像话,他捏了半天,反倒差点把剑身掰折。
易瞑往案边凑近些。
他没有插手,只把双手叠在案沿,下巴轻轻搭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薛蒙的手。那神情太认真,像薛蒙此刻拿的不是几截甘草,是一柄真正等待铸成的神武。
薛蒙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易瞑道:“学。”
薛蒙耳根微热,嘴上仍硬。
“那你看仔细点。”
易瞑点头。
“嗯。”
薛蒙又低头去缠那几根甘草。
过了片刻。
咔。
一截甘草断了。
薛蒙:“……”
易瞑看着那截断掉的甘草。
薛蒙脸上有点挂不住。
“这根本来就不结实。”
易瞑道:“嗯。”
“你别嗯。”
“好。”
薛蒙把断掉的甘草放到一边,又从匣子里挑了一根更直的,重新比划。
“剑不能这么软。就算是甘草,也得有个样子。”
易瞑问:“什么样子?”
薛蒙终于找到能讲的地方,立刻坐直了一点。
“剑身要直,剑尖要正,柄不能太短,否则握不稳。护人也好,伤人也好,手里东西先要听使唤。像你刚才那样,一挥自己先散了。”
易瞑听得很认真。
薛蒙说着说着,耳根忽然有点红。
“我不是说你要伤人。”
易瞑道:“我知道。”
“我是说,哪怕它是甘草,也不能随便糊弄。”
“明白。”
薛蒙这次没有纠正他。
墨燃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薛蒙坐在药案前,满脸严肃地拿着一截甘草,易瞑坐在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亮得格外认真。两个人中间放着几根断草、一卷药线和半柄歪歪斜斜的小剑。
墨燃站在门口,足足看了三息。
然后转头就走。
薛蒙抬头。
“你跑什么?”
墨燃已经笑出了声。
“我怕打扰三师弟传授绝世剑法。”
薛蒙猛地站起来。
“墨燃!”
墨燃扶着门框,笑得肩膀发抖。
“三师弟,你教刀我能忍,你教编剑,我实在没忍住。”
薛蒙一把抓起案上的点心就要砸他。
易瞑出声:“点心会碎。”
薛蒙手一顿。
墨燃笑得更厉害。
正巧师昧从门外进来。
他手里还拿着几只空药瓶,见几个人僵在案前,目光落到那柄甘草剑上,顿了一下。
“已经编出来了?”
易瞑道:“还没有。”
墨燃道:“快了。三师弟亲自出手,甘草都要立地成神武。”
薛蒙怒道:“你闭嘴。”
师昧走近,看了看那截断掉的甘草,又看了看薛蒙手里那根新的。
“剑柄若要稳,可以先用两根细草并在一起,再拿药线缠。只用一根,容易偏。”
薛蒙看他。
“大师兄,你也懂这个?”
师昧温声道:“不懂剑,懂包扎。”
墨燃拍手。
“这下好了,药房四师兄弟合力锻神武,传出去很有脸面。”
薛蒙冷笑:“谁跟你合力?”
墨燃道:“我负责见证。”
“你负责闭嘴。”
“那不行,我的作用太大。”
易瞑看着他们,低头把断掉的甘草拾起,放到一边。
王初晴从内间出来,听见半截,问:“什么神武?”
屋里顿时安静。
薛蒙手里还拿着甘草。
墨燃站在门边,一脸看热闹的笑。
师昧垂眼,把药线绕好。
易瞑抬头,认真回答:“甘草剑。”
王初晴手里的药匙停了一下。
“你的?”
易瞑点头。
“嗯。”
王初晴走近,看了看案上的小草剑。
半成品,歪,短,软,剑柄还没缠好。若不说是剑,倒更像几根被孩子玩坏的药材。
王初晴却没有笑。
她只是把一把小剪递给易瞑。
“药线尾巴要剪齐,不然容易散。”
易瞑接过。
“谢谢舅母。”
薛蒙松了口气,像甘草剑得了某种正式承认。
墨燃看见他那副样子,忍不住道:“三师弟,你怎么比小师弟还紧张?”
薛蒙冷着脸:“你看错了。”
墨燃道:“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薛蒙道:“那你两只眼睛都不好使。”
王初晴轻轻敲了敲药案。
“药房里,不许吵。”
两人同时收声。
甘草剑最后是四个人一起编完的。
易瞑负责拿着剑身,薛蒙负责挑直的甘草,师昧帮忙缠药线,墨燃在旁边负责说话。
薛蒙本来不想让他说话。
可墨燃一旦安静,屋里反倒更古怪。最后薛蒙忍了。
“剑尖太钝了。”墨燃说。
薛蒙冷冷道:“甘草能有多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