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对,真尖了就不能含。”
易瞑抬头。
“可以含。”
墨燃立刻转头看他。
“小师弟,你认真的?”
易瞑点头。
“甘草止咳,也能缓急。”
墨燃沉默片刻,看向薛蒙。
“三师弟,我输了。”
薛蒙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笑完又觉得自己不该笑,咳了一下,重新板起脸。
“有什么好笑的。”
墨燃道:“你刚才笑了。”
“没有。”
“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
师昧低头替甘草剑剪掉线尾,唇边也浮出一点笑。
易瞑看着手里的草剑。
那剑仍旧不直。
比最初好一点,可还是歪。剑身浅黄,剑柄用药线绕了几圈,尾端剪得整齐。拿在手里轻得几乎没有分量,风吹过窗边时,剑尖还晃了一下。
薛蒙看得眉头又皱起来。
“还是太轻了。”
墨燃道:“轻点好,方便小师弟随身携带。”
薛蒙道:“这能护什么?”
墨燃懒声道:“护嗓子。”
易瞑道:“嗯。”
薛蒙看他。
易瞑认真道:“能含。”
墨燃低头闷笑。
薛蒙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方才讲了半天剑身、剑柄、握法,最后被一句“能含”全打回药柜里。
王初晴却道:“挺好。”
薛蒙抬头。
王初晴看着易瞑手里的甘草剑。
“能入药,也能让人记得别乱伤人。挺好。”
易瞑握着草剑,低声道:“它不能伤人。”
王初晴道:“那也很好。”
药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墨燃没有再笑。
薛蒙把那包点心推到易瞑手边。
“编完了就吃。”
易瞑看着点心。
“谢谢表兄。”
薛蒙愣了一下,不知怎么,只觉得脸色有些不自在,便把点心又往易瞑面前推了推。
“别谢。吃。”
易瞑拿了一块。
墨燃伸手也想拿,被薛蒙拍开。
“这是给易瞑的。”
墨燃挑眉。
“三师弟,你怎么这么小气?”
薛蒙道:“你自己买。”
墨燃看向易瞑。
“小师弟。”
易瞑把自己手里的点心掰了一半,递给他。
薛蒙瞪大眼。
“易瞑!”
易瞑道:“二师兄也帮忙了。”
墨燃接过半块点心,笑得十分满意。
“还是小师弟公道。”
薛蒙气得又要骂他。
王初晴在旁边轻轻摇头,转身去看药炉。
傍晚时,薛正雍来了药房。
他原本只是来找王初晴,进门时看见四个孩子围在药案旁,先是一愣,随即注意到易瞑手里那柄歪歪斜斜的小草剑。
“这是什么?”
易瞑站起来。
“神武。”
薛正雍看着那柄甘草剑。
屋里几个人也看着他。
薛正雍摸了摸胡子,神情十分严肃。他端详片刻,像真在看一件刚出世的稀罕神兵。
那剑实在太短,太歪,剑尖还钝。
薛正雍忍了忍。又忍了忍。
最后他清了清嗓子。
“这神武,倒很养人。”
墨燃偏过头,肩膀抖了一下。
薛蒙立刻瞪他。
薛正雍又看了看易瞑一本正经的脸,表情险些没绷住,忙把目光转向王初晴。
“夫人,我来看看药。”
王初晴端着茶进来,瞧见他这副样子,便知道他在忍笑。
“看药就看药,别逗孩子。”
薛正雍立刻正色。
“夫人说得是。”
墨燃终于笑出了声。
薛蒙也憋不住。
易瞑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甘草剑,不太明白他们在笑什么。但他没有生气,只把草剑收回掌心。
王初晴把茶放下,看向那柄小剑。
“编好了?”
易瞑点头。
“嗯。”
“收好。别放潮了。”
“好。”
薛正雍坐了片刻,才想起正事。
“对了,玉衡让你们几个晚些去红莲水榭。”
薛蒙立刻收住笑。
“师尊找我们?”
“嗯。金成池那边又送了信,望月说灵息暂时稳住了,只是开池之日未定。玉衡让你们先别惦记神武,照常修炼。”
薛蒙有点失望。
“还未定?”
薛正雍看他。
“怎么,神武今日不来,你就不练刀了?”
薛蒙立刻道:“当然练。”
墨燃在旁边道:“三师弟已经练到想把刀练亮了。”
薛蒙转头:“你闭嘴。”
薛正雍笑了一声,起身去找王初晴说话。
入夜前,几人去了红莲水榭。
楚晚宁仍在机关室。
夜游神半成品伏在案边,左腿已经重新装好,比昨日稳了些。机关室里木屑扫得干净,灵石碎屑分门别类装在小匣中。案角压着金成池的传讯,旁边还有彩蝶镇残香方。
楚晚宁看见他们进来,目光先落到易瞑手里。
“拿的什么?”
易瞑把甘草剑递出。
“甘草剑。”
楚晚宁看着那柄歪斜的小剑。
墨燃站在旁边,眼里已经有笑。
薛蒙却莫名有些紧张,像这东西是他亲手炼出来的神武,要被楚晚宁验看。
楚晚宁接过。
甘草剑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药线缠得还算稳,剑尖钝,剑身歪。若说可笑,也确实可笑。
他看了片刻,道:“谁编的?”
易瞑道:“我。三师兄、大师兄、二师兄也帮了。”
楚晚宁看向墨燃。
墨燃立刻道:“弟子只是看着。”
薛蒙忍不住道:“他话最多。”
楚晚宁道:“看得出来。”
墨燃:“……”
师昧低头,忍了忍。
楚晚宁把甘草剑还给易瞑。
“药材不可浪费。”
易瞑接过。
“是。”
“编得太松。”
薛蒙脸色一僵。
易瞑认真点头。
“下次缠紧。”
楚晚宁道:“还有下次?”
易瞑停了一下。
薛蒙立刻道:“师尊,是我说还可以再编一柄。”
楚晚宁看他。
薛蒙硬着头皮继续:“这柄太歪。”
墨燃慢悠悠道:“三师弟对甘草剑很有要求。”
薛蒙瞪他。
楚晚宁道:“若再编,用受潮废药,不许动正匣。”
易瞑抬头。
“是。”
薛蒙松了一口气。
墨燃眨了眨眼。
师昧也看了楚晚宁一眼。
楚晚宁像没看见几个人的反应,转身取出金成池传讯。
“望月传讯,开池之日未定。此事至少要拖数月。你们不用日日打听。”
这句话主要是说给薛蒙听的。
薛蒙立刻站直。
“弟子没有日日打听。”
墨燃在旁边轻声道:“也就一日三问。”
薛蒙差点伸脚踹他。
楚晚宁冷声道:“薛蒙,刀法一日不可落。”
“是。”
“墨燃,功课补上。”
墨燃一愣。
“弟子哪里落了?”
楚晚宁看他。
墨燃立刻道:“弟子今晚就补。”
楚晚宁又看向师昧。
“寒脉不稳,不许逞强。”
师昧道:“是。”
最后看向易瞑。
“经照抄。药房照去。”
易瞑点头。
“是。”
楚晚宁顿了顿,又道:“甘草剑收好。”
易瞑抬头。
楚晚宁道:“既然编了,就别随手丢。”
易瞑握紧那柄小剑。
“嗯。”
从红莲水榭出来时,夜已经深了。
薛蒙走在最前面,仍有些不服气。
“什么叫一日三问?我哪有问那么多?”
墨燃道:“早上问伯父,中午问伯父,傍晚还问伯父。三问。”
“你怎么知道?”
“伯父嗓门大。”
“你是不是闲得慌?”
“比你惦记神武闲一点。”
薛蒙咬牙。
师昧走在后面,低声对易瞑道:“小师弟,甘草剑别放窗边,夜里潮。”
易瞑点头。
“好。”
墨燃回头。
“小师弟,拿出来我再看一眼。”
易瞑把甘草剑递给他。
墨燃捏着那柄歪歪扭扭的小草剑,借着廊下灯火看了一会儿。
“还真有点像剑。”
薛蒙道:“什么叫有点?”
墨燃把甘草剑还给易瞑。
“像一把很会养生的剑。”
易瞑收好。
“嗯。”
薛蒙怒道:“那是甘草!”
墨燃道:“甘草剑。”
“墨燃!”
几个人的声音沿着石径往下走,惊起莲池边一只夜鸟。
回到药房侧间后,易瞑把甘草剑放在经册旁,没有放窗边。
他继续抄经。
灯火很低,纸上墨迹一行一行落下。
心不逐戾。
魂不随嗔。
剑能伤人。
也能护人。
他没有把最后两句话写在经上,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窗外夜色很深。
药房里有淡淡甘草香。
那柄歪斜的小剑安静地躺在经册旁,被灯火照出一点很浅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