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成池外缘的风很冷。
不是山风那种带着草木气的凉,也不是雨后石阶上的湿冷,而是一种从水底慢慢泛上来的寒意。它贴着人的衣摆往里钻,掠过刀鞘、剑穗、符囊和药箱,连呼吸里都带了一点铁锈味。
外门未开,诸派只能止步于旧石阶外。
石阶一共九十九级,自山谷口往下沉。每一级都被水气浸成青黑色,边缘磨得极平,像常年有人来此,又常年无人敢真正用力踩下去。阶旁石壁上嵌满断裂兵刃,刀、剑、枪、戟、短匕、铁杖、铜环,各式都有,有的只剩半截,有的断口被水蚀得发白,有的却仍留着一点暗红,像血色沉进铁里,许多年也洗不干净。
它们一件一件嵌在石里,刃口朝内,柄端朝外,像败者临死前把兵器递回池中,又被什么东西冷冷钉在门外。
薛蒙站在石阶前,手指按着龙城刀鞘。
龙城在鞘中轻轻震了一下。
很轻。
那震意短得像刀刃被满壁旧兵的寒气擦过,随即又沉回安静。刀鞘仍旧压在掌下,熟悉,沉稳,没有再往外撞。
薛蒙眼中亮了一瞬,又很快压下去。
墨燃看见了,低声道:“三师弟,忍得挺辛苦。”
薛蒙侧头看他。
“你是不是闲得很?”
墨燃道:“我只是关心你。”
“你少关心。”
墨燃往石阶下看了一眼,笑意淡了点。
“那我可亏了,我还没刀给人看。”
薛蒙皱了皱眉。
墨燃的手指又按了一下自己空荡荡的腰侧。
他身上没有佩刀,也没有佩剑。池外旧兵震鸣,本该与他无关,可昨夜在池路上听见的那种水下鞭声,到了这里反而更近了。
一下。
又一下。
像有一条看不见的湿冷长影,贴着石壁缓缓拖过。
墨燃垂下眼,没有再说。
楚晚宁站在最前,目光扫过石阶、断兵和水雾。
他没有立刻带他们下去。
守池弟子立在石阶最下方,身着深灰短袍,衣摆上绣着极细的水纹。他们不佩完整兵器,只在腰侧悬一截无锋短刃。短刃像断下来的旧兵,刃口钝得几乎不能伤人,却压着一枚白色玉扣。
其中一人抬手。
“诸派止步。外门未开,兵刃不得出鞘,符阵不得落地,名帖不得越阶。”
声音不高,却被石壁和水气推回来,一遍一遍压在众人耳边。
兵刃不得出鞘。
符阵不得落地。
名帖不得越阶。
这不是迎客。
是拒人。
薛蒙皱眉。
墨燃轻声道:“这规矩还挺多。”
楚晚宁淡淡道:“守规矩。”
墨燃立刻道:“是。”
答得干脆利落,连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
薛蒙侧头看他,眉梢一挑。
“你今日倒乖。”
墨燃抱着手臂,目光沿着石壁上一排排断兵慢慢扫过去。
“没办法。”他叹了口气,“你看看这些东西,像不像谁家祖宗排排站着盯人?我总觉得在这儿犯规,容易被记上一笔。”
薛蒙嗤了一声。
“你还知道怕?”
“怕倒不至于。”墨燃一本正经道,“我只是惜命。”
薛蒙道:“说得好像你平时多惜命一样。”
墨燃笑道:“平时那是见义勇为。”
“你?”
“怎么,不像?”
薛蒙懒得理他,翻了个白眼。
楚晚宁目光淡淡扫来。
不轻不重的一眼。
墨燃立刻闭嘴。
薛蒙也下意识站直了些。
两人同时收声。
诸派修士陆续抵达,却没有寻常会盟时的喧哗。每个门派都收着声音,各自站在水痕之外。有人低声核对行囊,有人把兵器重新束紧,有人闭目养息。风穿过石阶时,断刃之间会发出极低的嗡鸣,像许多死去的兵器在暗处彼此应声。
死生之巅一行站在靠东侧的位置。
王初晴临行前备下的药箱压在师昧肩上。药箱边缘已经沾了薄薄一层水气,师昧取出帕子擦去,又把扣带重新收紧。
易瞑看见,伸手帮他按住箱角。
师昧侧眸。
“小师弟?”
易瞑按着药箱边角,没有立刻松手。
“水气重,药粉会潮。”
他说得认真,像在背早已记熟的药理。
师昧怔了一下,随即弯起眼。
“我还当你是在替我搬箱子。”
易瞑想了想。
“也有一点。”
师昧忍不住笑出声。
“原来如此。”
易瞑这才收回手,又低头检查了一眼扣带是否系紧。
师昧看着他。
“记得很牢。”
易瞑点头。
“舅母说过,药若潮了,真要救人时便会误事。”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师兄也别受潮。”
师昧微微一愣,眼底笑意更深。
“好,我记住了。”
他正要收回手,忽然看见石阶旁一柄断剑。
那断剑只剩半截,剑身斜插在石壁里,剑柄上缠着发黑的旧布。布条边缘结着一层水霜,霜下有极淡的黑气贴着剑柄,一呼一吸似的动。水霜覆上去,又被它从底下顶出一道细缝。
易瞑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
那点黑气太细,很容易被误认为水蚀的痕迹。
可他看得出来。
那不是寻常阴气。
那点不甘被池水洗得太久,几乎只剩一线,却仍贴在旧布底下不肯散。
他下意识往前半步。
楚晚宁没有回头,却像早知他会动。
“易瞑。”
易瞑停住。
“弟子在。”
“退回来。”
易瞑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他的脚尖停在水痕之外。
再往前一步,就会越过守池弟子划下的界线。
他慢慢把脚收回来。
“是。”
楚晚宁这才回头看他。
“看见,不等于要追。”
易瞑看着那柄断剑,轻声道:“它还在。”
楚晚宁道:“它在这里多年,不差你这一刻。”
这句话很冷,却不是责备。
易瞑听懂了。
他把手收进袖中,没有再看断剑。
风从池谷深处吹上来。断剑上的旧布轻轻一动,像有人终于闭上眼,重新沉回水声里。
薛蒙在旁边看得心里有些发紧。
他原本想问易瞑看见了什么,又怕自己一问,易瞑真把那些阴气怨气一五一十说出来。到时候听得心里发毛的还是自己。
薛蒙皱了皱眉,最后什么也没问,只挪了半步,站得离易瞑近了些,像是不经意挡在他和石阶之间。
墨燃看见了,低声笑道:“三师弟,你站得倒巧。”
薛蒙立刻道:“我乐意站这儿。”
“嗯,正好把小师弟挡得严严实实。”
薛蒙耳根一热。
“你闭嘴。”
墨燃见好就收,举手投降。
“行,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