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蒙冷哼一声。
墨燃笑了笑,倒真没再逗他。
日光慢慢移过山壁。
外门前的人渐渐多起来。
水痕之外陆续排开许多身影。衣色、佩饰、礼节各不相同,却都在这片石阶前压低了声息。有人递名帖,名帖停在守池弟子手中,没有越过石阶;有人卸下背上长匣,匣口用符封死;有人将随身法器反扣在袖中,不敢让灵光外泄。
守池弟子换过一次站位。
他们动作很轻,衣摆上的水纹一动,石阶边缘便有细细白光随之流过。那白光绕着每一名修士脚前的水痕走了一圈,又沉回湿石中。
诸派越发安静。
一个年轻修士站得太靠前,手中长剑忽然脱鞘半寸。
剑光刚亮,一名守池弟子便抬手,腰间无锋短刃出鞘。
那短刃没有锋,却在出鞘一瞬压出一圈水纹。
水纹落在那年轻修士脚边。
他手中长剑砰然回鞘,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三步,脸色煞白。腕上的红线湿了半截,水痕沿着线结往袖中钻,冻得他指骨发僵。
他身后的长辈立刻按住他肩膀,低声斥道:“失礼。”
年轻修士嘴唇发抖,低头行礼。
守池弟子没有追究,只道:“外门未开,兵刃不得出鞘。”
同一句规矩。
这一次,比方才沉得多。
薛蒙按着龙城的手紧了紧。
龙城安安静静伏在鞘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怕它忽然也被这满壁旧兵牵动。
楚晚宁道:“薛蒙。”
薛蒙立刻道:“弟子在。”
“收心。”
薛蒙深吸一口气。
“是。”
墨燃看着那年轻修士被震退的地方。
那一圈水纹已经没了,湿石上却多了一道浅浅的白痕,像月光扫过。
他忽然又听见水底那道鞭声。
更近了一些。
不是催促。
更像某种不耐烦的东西,在水底用尾端敲了敲石壁,嫌外头太吵。
墨燃抬手按住腕骨。
那里什么都没有,却忽然冷了一下。
师昧站在他旁边,低声问:“二师弟,不舒服?”
墨燃收回手。
“没有。”
师昧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易瞑也看向墨燃。
墨燃朝他眨了一下眼。
“小师弟,别这么看我。”
易瞑道:“你脸色不对。”
墨燃摸了摸脸。
“这么明显?”
薛蒙立刻转头。
“你又怎么了?”
墨燃叹气。
“我只是站累了。”
薛蒙显然不信。
楚晚宁道:“墨燃,过来。”
墨燃走过去。
楚晚宁抬手,指尖在他腕脉上停了一息。
脉象平稳,查不出伤毒。
可楚晚宁的指尖没有立刻移开。
墨燃看着他。
“师尊?”
楚晚宁松开手。
“站在我身后。”
墨燃怔了怔。
“哦。”
他站到楚晚宁身后,水底鞭声却没有远去。
反而像隔着楚晚宁的衣袖、天问的金光、石阶的水雾,仍旧不紧不慢地贴着他。
傍晚将近时,守池弟子腰侧的白色玉扣忽然亮了一下。
那光很淡,像一粒白砂落入水中。
石阶下方的水声先低了一息。
随后,外门前忽然暗了。
不是天黑。
天色仍亮,云层也没有完全压下来。可金成池深处的水雾里,忽然浮出一轮白月。
白日月影。
没有月亮悬在天上,水中却有月。
那月影起初很浅,像一片白鳞。随后缓慢浮上池雾,照得石阶上的水痕都亮了一点。诸派修士无人说话,连呼吸都像被这轮白月压低。
薛蒙喉咙动了一下。
“那是什么?”
楚晚宁道:“望月。”
易瞑抬头。
“他来了?”
“还没有。”
水雾里传来一声很慢的呼吸。
像龙息。
又像风从千年旧洞里穿过。
石阶下的守池弟子全部低头。
白月影中,有一道苍老的声音落下来。
“外门前,诸派止步。”
那声音不高,却越过石阶、断兵、旧水和每个人腕上的红线,清楚地落入耳中。
“兵刃入鞘,符阵收心。未闻召,不近池。”
一名修士忍不住抬头,似乎想看清水雾深处。
下一瞬,他腕上的红线啪地湿透。
那修士脸色骤变,立刻低头退后。
周围再无人敢动。
白月影缓缓沉了一寸。
苍老声音又道:“喧者退。”
石阶上的白灯无风自灭。
四周静得只剩水声。
墨燃站在楚晚宁身后,听见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跟着那水声轻轻一动。
不是心跳。
像一声更深、更冷的鞭鸣。
他抬眼望向水雾。
白月影映在他眼底,碎成许多细小的光。
楚晚宁没有回头,却道:“别应。”
墨燃闭了闭眼。
“是。”
薛蒙听得心里发紧,却没有插话。他只是握住龙城刀鞘,手背绷出浅浅青筋。龙城安静了下来,不再震鸣。
易瞑低头看自己的红线。
干的。
他又看向墨燃。
墨燃的红线也干着。
可墨燃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一点。
师昧将药箱往身前扶了扶,低声提醒易瞑:“小师弟,别靠近水痕。”
易瞑点头。
“嗯。”
金成池外门前,白日月影缓慢沉入水雾。
守池弟子抬手,重新点起那盏白灯。
灯光薄冷,照在湿石和断兵上,像给一座古老兵冢覆了一层霜。
没有人再说话。
外门尚未开启。
池中那位老龙,已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