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灯重新亮起后,外门前仍无人敢动。
那盏灯很小,灯焰却冷,照在湿石上,不像火,倒像一片被水托起来的薄霜。石阶下方的水雾还未散尽,白日月影沉入雾中后,金成池深处便只剩水声。
水声比先前更重。
不是流动。
像有什么庞然之物在池底翻过身,鳞片擦过沉石,带起一阵低而缓的响动。
守池弟子仍低着头。
诸派修士站在水痕之外,没人再说话。方才那名腕线湿透的修士已经被同门扶到后方,脸色仍白,手指僵得握不住剑。剑已重新封好,剑穗垂在鞘旁,湿成一缕暗色。
薛蒙看了那人一眼,又低头看龙城。
龙城安静伏在鞘中,方才那点震意早已沉下去。刀鞘贴着掌心,只有熟悉的冷意,没有再给他半分回应。
他松了半口气,随即又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太明显,立刻把手从刀鞘上放开。
墨燃站在楚晚宁身后。
那水下鞭声没有再响,可方才那一声像仍留在腕骨里,冷意贴着皮肉慢慢散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腕上红线干着。
没有湿。
可他总觉得那根线比先前紧了些。
易瞑也在看墨燃的腕线。
他看得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墨燃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压低声音道:“小师弟,你再这么看下去,我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邪。”
易瞑道:“你刚才脸色很差。”
墨燃立刻道:“那是被水风吹的。”
薛蒙想也不想就拆台:“你一路站在师尊后面,风先吹到谁也吹不到你。”
墨燃啧了一声。
“三师弟,你什么时候改行当郎中了?”
薛蒙抱着胳膊。
“总比某些人嘴硬强。”
师昧温声道:“二师弟若真不舒服,还是别硬撑。”
墨燃顿时转向他,满脸委屈。
“还是大师兄懂我。”
易瞑仍看着他,认真道:“我觉得大师兄说得对。”
墨燃:“……”
他正要开口,楚晚宁抬手。
几人立刻安静。
石阶下,守池弟子同时向两侧退开。
他们动作很齐,退步时衣摆上的水纹轻轻一晃。无锋短刃仍在腰侧,没有出鞘,却有一线水光从短刃玉扣里流出,沿着石阶边缘缓缓向下。
水光经过之处,青黑石阶上的旧苔一层层退开,露出底下更深的纹路。
那些纹路像龙鳞,又像锁链。
一道接一道,自外门石阶往池中延去。
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没有人敢再出声。
水雾从内池方向铺过来,先是薄薄一层,贴地而行,随后慢慢抬高。雾中有白影浮动,起初模糊,像月光落在水面上被风吹散。等雾压到石阶下方时,那白影终于凝出形来。
那不是完整的龙。
也不像寻常人。
他立在水雾中,身形高而瘦,白发垂落肩后,发尾似浸在水里,微微泛着银色。衣袖极长,袖角不停滴水,每一滴落在石阶上,都没有溅开,而是悄无声息沉入石缝。额角有一片残鳞,颜色近乎透明,边缘却裂开细纹。眼瞳很淡,淡得像白月照过冬水,只剩一层冷光。
威压仍在。
他一出现,石壁上的断兵全部静了下去。
连风也像被压在外门之外。
诸派修士同时低头。
楚晚宁没有动。
望月的目光从水雾中落下来,先落在楚晚宁身上,又落在他腕间隐着金光的天问上。
“楚晚宁。”
他的声音比先前隔水传来时更近,也更苍老。像一口旧钟,外壳仍在,钟声却已被岁月磨得发哑。
楚晚宁道:“前辈。”
望月看了他一会儿。
“多年未见,你还是这副模样。”
楚晚宁神色不变。
“前辈也一样。”
望月淡淡道:“老龙若真一样,今日便不必开这道门。”
这句话落下,石阶前更静了些。
楚晚宁眉心微动,却没有追问。
望月的目光掠过天问。
“这根藤,脾气还是硬。”
天问在楚晚宁腕间极轻地亮了一瞬,像被这句话触到,金光一闪,又很快隐回袖中。
墨燃忍不住低声道:“它还听得懂?”
楚晚宁没有回头。
“闭嘴。”
墨燃立刻道:“是。”
望月却已经看向他。
那目光很淡,隔着水雾落在墨燃身上,像白月照过深井,一瞬便照到底。
墨燃背脊微微绷紧。
他腕骨里那点冷意忽然又动了一下。
望月看了他片刻,眼底似有一点意外,却没有说破,只道:“池中有东西听见你了。”
墨燃神色一顿。
薛蒙立刻看他。
“你又听见什么了?”
墨燃扯了扯嘴角。
“现在说我没听见,你信吗?”
薛蒙冷笑。
“不信。”
望月没有理会他们,又看向薛蒙。
薛蒙被那一眼看得下意识站直,手却没再按龙城。
望月目光从他腰侧刀鞘上掠过。
“少年人,刀佩得太紧。”
薛蒙一怔。
望月道:“来金成池,心比刀先出鞘,便容易被水吞。”
薛蒙耳根微热。
他原本确实一直想着神武。哪怕第六章后已经收敛,心底那点少年意气也没有完全熄下去。此刻被望月一句看破,只觉像被人当众掀开袖口,露出藏不住的心思。
他低头。
“晚辈记住。”
龙城仍安静伏在鞘中。
刀鞘沉沉压在他掌下,熟悉的冷意没有再往外撞。
薛蒙按在刀鞘旁的手慢慢松开,重新站直。
望月又看向师昧。
师昧垂眼行礼,神情温和,药箱背带压在肩上,袖口沾了薄薄水气。
望月道:“药箱护好。池中湿气重,药气散得快。”
师昧垂眼应下。
“多谢前辈提醒。”
最后,望月的目光落在易瞑身上。
易瞑没有回避。
他看着望月,眉头却比方才蹙得更深。
望月袖角落下的每一滴水,都没有真正落在地上。水滴沉入石缝时,像带走一线极淡的魂光。那人立着,龙气仍重,影子却很薄。
薄得像一盏灯只剩焰壳,灯油早已见底。
他的指尖在袖中攥紧。
望月也看着他。
“小童子,眼睛倒静。”
易瞑没有答。
楚晚宁目光从望月额角那片残鳞上掠过,停了一息。
他显然也察觉到了。
易瞑往前半步,没有越过水痕,只压低声音。
“师尊。”
楚晚宁没有回头。
“说。”
易瞑看着望月。
“他快死了。”
这句话落得极低,只有近旁几人能听见。
薛蒙脸色微变,猛地看向易瞑。
墨燃也怔住。
师昧手指下意识按住药箱扣带。
楚晚宁没有问易瞑怎么知道。
他袖中天问金光一闪,人已向前半步。
水痕没有拦他。
或者说,那道水痕在天问金光落下的一瞬,极轻地退开了一线。
守池弟子脸色骤变,却没有一人敢出手。
楚晚宁抬手,金色灵流自指间压出,直向望月心脉落去。
那一瞬,外门前所有人都看见了。
金光未带杀意,清而冷,像一道从天穹垂下的细线,要把水雾中那盏将灭的灯重新挑起。
望月没有躲。
他只是抬了抬袖。
水光从袖中浮起。
很薄的一层。
薄得像一片月影。
楚晚宁的金光压到水光前,水面没有裂。那层薄薄月影向内陷了一寸,随即又慢慢复原,像池底有一把看不见的锁,将人间灵力隔在门外。
金光在水光前轻轻一顿。
楚晚宁眉心微沉。
“前辈,让开。”
几个字落下,干脆得近乎命令。
望月看着他。
“不必。”
楚晚宁道:“前辈还有一息可续。”
语气冷硬,却没有半分迟疑。
水雾轻轻一动。
望月垂眼,看向那道停在水光外的金色灵流。
“楚晚宁,你一息救人,老龙知道。”
他说这句话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感慨,像是在看一个许多年都未曾改变的人。
楚晚宁的手没有收。
“既知,就让开。”
望月没有动怒。
他只是抬起眼,目光越过楚晚宁,看向石阶外的众人,看向满壁断兵,看向池中尚未完全开启的旧门。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已经看过太多生死,也背负了太多年岁。
“一息留给吾,是苟延。”
他的袖角又滴下一滴水。
那滴水落在石阶上,石面立刻浮出一片细细裂纹,又很快被水雾抚平。
“留给金成池,是旧约。”
楚晚宁冷声道:“旧约不该拿命续。”
望月看着他。
那目光停得比先前久了一些,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回忆。
片刻后,他轻轻开口。
“楚晚宁,多年不见,你还是如此。”
水雾微微浮动。
不少人一怔。
楚晚宁眉心轻蹙。
望月却已继续道:“当年你入金成池求神武时,也是这般神情。”
他说得平静,仿佛只是提起一件旧事。
“认定不该如此,便一定要问个明白。”
望月眼底像有极浅的笑意,又像只是水中月光晃了一下。
“此言倒与当年无异。”
楚晚宁面色冷了几分。
薛蒙听得心头一跳,险些以为楚晚宁要动怒。
可楚晚宁只是更冷静地压下灵力。
天问金光比方才更亮。
水痕外诸派弟子纷纷退了半步。
望月袖前水光被金光逼得微微内陷,像月影被刀锋切开了一线。那一线刚开,众人便看见望月衣襟下方有暗色水痕渗出。
不是血。
是近乎墨色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