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药房外间撤了半数灯。
榻边、药案和阵眼各留一盏。窗关着,檐下风声被符纸隔在外头,屋内只剩药炉细沸。安神香没有点,王初晴换了清心草,气味很淡,像雨后被剪开的青叶。
墨燃坐在榻上,外袍披在肩头。
他这几日被查得烦了,脸上却仍带着笑。那笑撑得很轻,像纸灯罩外头一层薄光,稍微一碰便会破。
“伯母,今日又查?”
王初晴站在药案前,将几枚白玉小铃逐一放到阵角。
“不查,你能安生睡?”
墨燃道:“我睡得挺好。”
王初晴看他一眼。
墨燃闭嘴。
楚晚宁坐在阵眼旁,天问没有现形,只在袖底压出极淡金光。薛正雍守在外间门边,门框上落了三道隔音符,两道镇息符。易瞑站在药案侧后,手里没有拿小本,只抱着那只小木匣。
王初晴把四枚白玉铃压在榻脚四角,又取出最小的一枚,放在墨燃心口符线外三寸。
那铃只有指节大小,玉色温白,里面没有铃舌。
墨燃垂眼看了一会儿。
“没舌头也能响?”
王初晴道:“最好别响。”
墨燃唇角一动,像想笑,最后没笑出来。
他看了一圈,又看向门边。
“伯父也在。”
帘边的薛正雍应了一声。
“在。”
墨燃道:“我若说只是睡不好,倒像不像话了。”
薛正雍眉头一皱。
王初晴先开口。
“少贫。”
墨燃低头。
“是。”
楚晚宁看向他。
墨燃察觉那道目光,指尖在膝上轻轻一蜷,又慢慢松开。他没有再去看楚晚宁,只低头盯着榻边那几枚白玉铃,像是在数,又像是在躲什么。
王初晴道:“今日不探深处。”
墨燃抬眼看她,神色还算平静。
王初晴语气缓了些,却不容置喙:“只引外层灵流。疼就说疼,不舒服就说不舒服,别硬撑。”
墨燃轻轻应了一声:“好。”
王初晴看着他,目光带着点不放心。
“还有,”她顿了顿,“别拿话刺人。”
墨燃唇角微微一动,像是习惯性要笑,却又收住了。
“……好。”
王初晴这才转头看向易瞑。
“站在那儿,不许往前。”
易瞑点头,声音很轻:“嗯。”
楚晚宁也侧目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违逆的意味。
“你追了吗?”
易瞑低声道:“没有。”
“等会儿也不许追。”
“是。”
楚晚宁这才收回目光。
王初晴将最后一道阵线压平,指尖在榻脚白铃上一点。铃身没有响,只浮出一圈极淡的白光。白光贴着榻脚铺开,像一层薄水,从墨燃脚下缓慢漫到心口符线附近。
墨燃的呼吸顿了一下。
楚晚宁袖底那抹金光微微一沉,像是无声地按住了阵眼的脉搏。
白光在他掌控之下顿住,不再向前。
王初晴收了几分力道,语气放缓了些:“先到这里吧。”
墨燃低头看着那层停滞的光,眼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嘲弄,又像是不耐。
“这算什么?”
王初晴语气平稳而不容置喙:“再查一遍灵流。”
墨燃抬起头,目光带着点探究,又带着点不肯服软的倔。
王初晴与他对视,神色不动。
“闭眼。”
墨燃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权衡什么,唇角轻轻一抿,最终还是顺从地合上了眼。
白光缓慢上浮。
屋里的药气忽然淡下去。
榻边的灯火仍在,药案仍在,楚晚宁仍坐在阵眼旁,薛正雍仍守着门。可墨燃眼前的光变得很碎,像有人把旧年的薄冰一片片塞进他眼底。
破屋。
漏雨的屋顶。
角落里一只缺口碗,碗底贴着冷饭。
门外有人走过。
没有停。
雨声把脚步一点点吞没。
墨燃的手指动了一下。
榻脚那枚白玉铃轻轻一颤,铃身浮出一点雾白,又很快压回去。
王初晴没有动阵。
门。
半掩。
屋里有灯,灯光暖,照在别人身上。他站在门外,衣裳湿透,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屋里有人笑,有人说话。
没有人回头。
墨燃的呼吸低了些。
楚晚宁抬眼。
王初晴指尖仍按在阵角,未曾收回。
水痕。
红莲水榭的廊。
楚晚宁站在檐下,白衣冷得像雪。少年墨燃立在廊外,背脊绷直,脚下水痕还没干。
楚晚宁冷声道:“站好。”
榻上的墨燃喉间动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眉心却皱起来。
靠近心口的那枚小铃忽然暗了一瞬,玉面下像有一线灰影掠过,转眼便没了。
王初晴眼神一沉。
楚晚宁袖底金光往阵眼处压了半寸。
演武场。
火光。
薛蒙从人群里走过,有人喊“少主”。
一声接一声。
薛蒙皱着眉骂他们吵,眼角却是亮的。
墨燃站在廊下。
鞋尖前空出一大片湿地。
没人挤过来。
也没人赶他走。
白玉铃忽然轻轻一颤。
它没有铃舌,却发出一声极细的响。
叮。
王初晴道:“稳住。”
楚晚宁袖底金光压下去,阵眼白光一瞬间收窄。薛正雍在门边抬手,镇息符同时亮起,屋外檐水声被压得更远。
墨燃猛地睁眼。
屋内仍是药房。
可他的眼底那层暗色没有退干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确认掌心没有冷饭,也没有那件早已攥丢的东西。
然后他看见楚晚宁坐在阵眼旁,看见王初晴手里的铃,看见门外薛正雍的影子。
最后看见易瞑。
易瞑站在药案侧后,脸色发白,眼睛却一瞬不眨地看着他心口。
墨燃声音哑了些。
“小师弟看什么?”
易瞑没有答。
王初晴道:“看我。”
墨燃转回视线。
“伯母。”
王初晴没有立刻继续,只先把那枚轻响过的小铃往外挪了半寸。
玉面重新温白。
墨燃看见了。
“方才响了?”
王初晴道:“阵铃。”
“不是说最好别响?”
王初晴看着他。
“所以问你。”
墨燃怔了一下。
王初晴道:“还要继续吗?”
药房里静了一息。
墨燃低头看着膝上的手。
他的指节攥得发白,袖口也被拧皱了。过了很久,他松开手,低声道:“继续吧。”
楚晚宁看向他。
墨燃没有抬头。
“总要查清。”
这句话说得很平。
可易瞑闻见那丝甜冷在药气底下浮了一下。
不是很重。
却比前两次更清楚。
王初晴没有立刻动阵。
她看了墨燃片刻,才道:“只一息。”
墨燃点头。
白玉铃第二次亮起。
这一次,没有完整画面。
只有碎片。
冷碗。
门外的灯。
雨夜里关上的门。
白衣。
水痕。
“站好。”
“少主。”
“你若少说两句,会更准。”
这些碎片没有连成梦。
它们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拖着,一点一点往同一个地方汇拢。不是往脑海,也不是往眼底。
是往心口符线下。
易瞑的手指收紧。
小木匣硌着掌心。
他看见那道细影第一次从符线下露出更多。
仍旧不成完整形状。
可它不再像先前那样只是一线。
细影末端分出极小的岔,贴着墨燃心口灵息轻轻张了一下。
它不像藤。
藤气躁,见缝便攀。
也不像柳。
柳气冷,却是枯的。
这个活。
极细,极冷,带着一点近乎甜腻的寒意。它没有向外扑,也没有试图逃,只在墨燃胸口那一点将起未起的刺痛里,轻轻扎深。
易瞑低声道:“不是藤。”
王初晴的指尖停在铃上。
易瞑道:“不是柳。”
楚晚宁看向易瞑。
易瞑没有抬头,声音很轻。
“像花根。”
话音落下,最靠近心口的那枚白玉铃忽然响了。
它没有铃舌,声音却从玉里透出来,细得像针尖刮过冰面。
王初晴脸色变了。
不是惊慌。
是血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薛正雍在门边察觉屋内气息不对,沉声道:“初晴?”
王初晴没有答他。
她先撤阵。
白玉铃一枚接一枚暗下去。阵光从墨燃心口退回榻脚,像潮水被硬生生按回原处。
墨燃猛地吸了一口气。
见鬼在腕侧亮了一下,又被符线压回去。墨燃睁眼时,额上已出了一层冷汗。
他看着屋里众人。
“怎么了?”
没有人立刻答。
王初晴先将最小那枚白玉铃扣进掌心,没有让墨燃看见。
墨燃的视线落到楚晚宁身上。
“师尊?”
楚晚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初晴先开口。
“灵流有些乱。”
墨燃笑了一下。
“伯母,你这句话说得越来越像哄孩子。”
王初晴道:“那你就先像孩子一样听话。”
墨燃噎了一下。
若是平时,他该回两句。
可这一刻,他太累了。那些碎片虽已散去,身体里却像被冷水泡过一遭,连骨头缝里都泛着凉。
他低声道:“是。”
楚晚宁起身,走到榻边。
墨燃看见他靠近,下意识想往后退,却只退了半寸便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