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燃醒来时,药房里的灯已经换过一轮。
窗外雨声停了,只剩檐水偶尔落下。药炉里的火压得很低,温脉药气一层一层沉在屋里,苦味厚而不散。榻边符线已经重新换过,白而细,贴着他的衣襟往心口下方压住。
墨燃睁眼,看见的第一人是楚晚宁。
楚晚宁坐在榻边,袖口压得很平,垂眼看着案上的药方。听见动静,他抬眼。
“醒了?”
墨燃眨了一下眼。
“师尊。”
他声音还哑,却比前几日稳些。
楚晚宁没有伸手,只道:“王夫人要替你复查心脉。”
墨燃视线慢慢挪到旁边。
王初晴已经把针匣摆开,最细的一排银针压在白布上,针尾在灯下泛着冷光。易瞑站在药案旁,怀里抱着小木匣,低头看着案边一只空药盏。门口垂着帘,帘外有人影,肩背宽阔,一动不动。
是薛正雍。
墨燃看了一圈,唇角轻轻动了动。
“这么大阵仗?”
王初晴道:“查灵流后遗症。”
墨燃看向她。
“伯母,前几日不是查过了?”
王初晴把一根银针放到火上烘过。
“前几日你昏着,查不准。”
墨燃笑了笑。
“那今日醒着,便查得准?”
王初晴抬眼看他。
“你若少说两句,会更准。”
墨燃闭嘴。
他坐起来时,肩背还有些僵。楚晚宁伸手扶了一下,他没有避,指尖却在被角上轻轻收紧。那一下很轻,快得像只是衣料被碰皱。
易瞑看见了。
他没有动,只把小木匣又抱紧了一点。
王初晴道:“手。”
墨燃把手腕递出去。
见鬼伏在腕侧,藤纹贴着皮肤,安静得像睡着了。王初晴没有碰见鬼,只以指腹扣住墨燃腕脉。她的手很稳,指尖停了一会儿,又换了一个位置。
墨燃垂着眼。
“伯母,我这脉还活着吧?”
王初晴道:“活着。”
“那就好。”
“但不太听话。”
墨燃低笑了一声。
“这倒像我。”
这话本该轻松些。
可屋里没人接。
墨燃的笑便慢慢淡下去。他看见案上放着药布木匣,也看见王初晴手边那几枚封签。楚晚宁的目光落在他心口符线上,没有移开。
墨燃指尖在被角上压出一道深痕。
王初晴收回诊脉的手。
“心脉外层还乱。”
墨燃道:“里面呢?”
王初晴没有答,只取针落在他腕侧。
针尖入皮,墨燃眉心微微一皱。
见鬼的藤纹亮了一瞬。
王初晴道:“别压它。”
墨燃低头。
“我没有。”
“我说的是你的手。”
墨燃这才发现自己右手已经按住腕侧,指节发白。他停了一息,慢慢松开。
见鬼仍亮着。
楚晚宁抬手,指尖停在半空,没有碰墨燃。天问没有现形,只在他袖底压出一线极淡金光,沿着榻边符线轻轻绕了一寸。
墨燃呼吸顿了顿。
那金光太熟。
熟到他一瞬间想靠近。
可心口底下像有什么东西被那点金光照了一下,忽然缩进更暗处。缩动时并不剧烈,却牵出一线细而冷的痛。
墨燃喉间动了动。
王初晴看见了。
“疼?”
墨燃道:“不疼。”
王初晴看着他。
墨燃改口:“有一点。”
楚晚宁的手停住。
王初晴道:“一点是多少?”
墨燃笑了一下。
“能忍。”
王初晴道:“我没问你能不能忍。”
墨燃笑意僵了僵。
榻边安静下来。
王初晴第二针落在心口符线旁,不入深,只压住心脉外层的乱息。银针刚落,见鬼藤纹忽然沿着腕骨亮起,像要往心口方向去。可亮到小臂中段时,光线一滞。
符线下的细影仍动了一下。
见鬼再亮,也过不去。
易瞑抬头。
他闻到那丝甜冷从药气底下浮出来。
不是从腕上来。
是从心口符线下透出来。
易瞑低声道:“出来了。”
王初晴没有回头。
“哪里?”
易瞑看着墨燃心口。
“符线下。”
楚晚宁袖底金光一压,符线贴得更稳。墨燃坐在榻上,额角已经出了一点汗。他仍垂着眼,像在认真配合,可被角被他攥出很深的皱痕。
门外,薛正雍的影子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进来。
王初晴道:“尊主,外息。”
帘外传来薛正雍压低的声音。
“守着。”
下一刻,门外那道气息沉了下去。药房外间的脚步声、檐水声、远处弟子走动声都被隔开,像被一层厚布压住。屋内只剩药炉、呼吸和银针尾端极细的颤声。
王初晴第三针落下。
墨燃猛地闭了闭眼。
见鬼这一次亮得更急,藤纹从腕侧窜起,几乎要冲向心口。楚晚宁袖底金光一横,拦住它外冲的势头。
藤纹被挡在小臂中段。
心口符线下,那道细影却没有停。
易瞑看着它。
不成形。
仍旧只是极细的一线,像根,又不像寻常毒丝。它伏在符线底下,平静时几乎看不见。墨燃呼吸乱一息,它便轻轻一缩。
易瞑低声道:“不像寻常毒气。”
王初晴道:“看清了?”
“看不清。”易瞑道,“太细。像根。”
王初晴手中的针停了一瞬。
墨燃睁开眼。
“什么根?”
屋里一静。
楚晚宁道:“灵流残痕。”
墨燃看着他。
“师尊也会骗人了。”
话一出口,墨燃自己先怔住。
楚晚宁没有动。
王初晴立刻道:“墨燃,看我。”
墨燃把目光移过去。
王初晴声音很稳。
“呼吸。”
墨燃喉结滚了一下。
“是。”
他答得很快。
快得像在补救。
易瞑闻到那点甜冷又重了一息。
王初晴也察觉不对,第四针没有落下。她改用指腹压住墨燃腕脉,等那一阵气息退下去。
墨燃坐在那里,脸色白得厉害。
可他仍旧笑了一下。
“伯母,我是不是很麻烦?”
王初晴看着他。
“是。”
墨燃笑意一僵。
王初晴道:“少说话。”
墨燃这次真的不说话了。
楚晚宁袖底的金光仍压在符线边缘。
王初晴等墨燃呼吸稍稳,才看向楚晚宁。
“只贴符线外缘。”
楚晚宁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