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瞑说完那句话后,药房侧间静了下来。
药炉还在小火上沸着,炉盖被水汽顶起一点,又轻轻落回去。安神香燃到一半,细烟贴着门缝往外走,压住屋里的药苦味。
墨燃已经被针压着睡过去。
他睡得不安稳,眉心仍有一点浅浅的皱痕。楚晚宁坐在榻边,手没有离开他的肩。王初晴站在案前,手里还拿着方才没收完的银针。
易瞑抱着小木匣,站在药柜旁。
他说:“二师兄身上的东西,不是病弱,也不是白金泉留下的。”
王初晴看了他片刻。
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也没有骂他乱看。
她先把银针放回匣中,扣好,又将榻边的矮凳往外挪了半尺。
“瞑儿,过来坐。”
易瞑走过去。
王初晴道:“坐下说。”
易瞑没有坐。
他把怀里的小木匣抱得更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很干净,指腹却冷,像刚摸过井沿。
王初晴看见了。
她伸手把案边那盏温茶推到他面前。
“不是你不舒服?”
易瞑摇头。
“不是我。”
王初晴声音放低。
“那就一件一件说。”
易瞑点头。
他打开小本。
纸页不厚,却已经写了许多行。字不快,有些地方还划过几笔。药房灯火落在纸上,照出墨迹干湿不一。
易瞑没有说结论。
他先翻到第一页。
“师尊进来时,二师兄先看袖口。”
楚晚宁抬眼。
易瞑停了一下,继续道:“不是看脸。先看袖口。像确认师尊在不在。”
王初晴没有打断。
易瞑道:“师尊靠近,二师兄又避了半寸。避完以后,他自己也僵住。药盏晃了一下。见鬼微亮。”
王初晴道:“你亲眼看见?”
“嗯。”
“继续。”
易瞑翻到下一页。
“后来三师兄来,说舅母让二师兄别乱跑,又说死生之巅不缺病号。二师兄起初还笑,后来叫三师兄薛少主,说死生之巅少主谁敢不听。”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点。
“这话不像平时逗三师兄。”
王初晴看着他。
易瞑道:“二师兄平日也会故意气三师兄,可不会那样说。”
楚晚宁的手指在墨燃肩侧微微一顿。
王初晴问:“薛蒙当时如何?”
“没有骂回去。”易瞑道,“他看见了见鬼。”
王初晴眉心动了动。
“见鬼如何?”
易瞑翻到那一页。
“藤纹动了一下。”
“怎么动?”
易瞑想了想。
“见鬼平时动的时候,像要咬人。”
这话说得很直。
楚晚宁看了他一眼。
易瞑低声补道:“那一下不像咬人。像被扯。”
王初晴伸手。
“本子给我。”
易瞑把小本递过去。
王初晴接过,一页一页看。看到“非见鬼、非柳、非泉”时,她的指尖停了一下。
“柳?”
易瞑道:“摘心柳。”
王初晴抬眼。
“你认得?”
易瞑点头。
“味道不一样。”
王初晴没有继续问,只看向他。
“你追了吗?”
易瞑立刻道:“没有。”
他说得很快,像这句话必须先说清。
“没有探魂,没有碰二师兄的脉,也没有用术。我只是闻药气,看符线,看见鬼。”
王初晴看了他一会儿。
“做得对。”
易瞑指尖松了一点。
王初晴把小本放在案上。
“接着说。”
易瞑道:“大师兄来时,二师兄很稳。安神药气压上来后,甜冷味淡得几乎闻不见。见鬼也不动。大师兄递药方时,二师兄接得很稳,手没有抖。”
王初晴翻页的动作慢了些。
楚晚宁没有说话。
易瞑道:“后来二师兄梦魇醒来,先抓住师尊,后来又说让师尊费心。那时候药气底下的甜冷味重了一息,心口符线动了。”
“符线怎么动?”
易瞑抬手,指尖在空中比了一下。
很细的一下。
“不是衣料扯动。像下面有东西碰了它。”
王初晴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易瞑道:“见鬼往心口亮了一寸。夫人用针压住以后,见鬼退了。可是心口符线下面还有一点影子。”
他顿了顿。
“很细。不成形,也不像术印。”
榻上,墨燃呼吸低而浅。符线压在衣襟下,平整无波,暂时看不出异样。
易瞑声音更低。
“傍晚二师兄道歉的时候,那点影子没有退。”
王初晴的手指压住了小本边缘。
易瞑道:“他说‘对不起’时,符线下面的影子更深了一点。甜冷味也起来了。”
他停了停。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王初晴合上小本。
“知道不知道,先放一边。”
她转身去取木匣。
“你带我看东西。”
易瞑立刻点头。
“好。”
王初晴取下一只干净空木匣,又拿了三枚封签。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易瞑。”
易瞑抬头。
王初晴看着他,声音仍温和,却很稳。
“这些话,暂时不要同薛蒙说。”
易瞑道:“我知道。”
“也不要同墨燃说。”
“嗯。”
王初晴看着他应得太安静,伸手替他把右边卷低的袖口理好。
“怕吗?”
易瞑想了想。
“有一点。”
王初晴道:“怕也没关系。知道怕,才不会乱碰。”
易瞑低头看着被她理好的袖口,轻轻点头。
楚晚宁留在榻边守着墨燃。
王初晴带易瞑去了外间小案。
小案上摆着这几日用过的药碗。王初晴原本没有让人立刻洗净,只按时辰分开放着,方便查药性。最上面一只碗里还残着一点药渍,褐黑色,贴在碗底。
易瞑指了其中两只。
“这是师尊喂药后用的。”
又指另一只。
“这是三师兄来后,二师兄没喝完的。”
王初晴取出银针,在两只碗底轻轻一刮。
药渍被挑起一点。
她放到灯下看,又闻了闻。
药味苦厚,没有异香。
“药渍干净。”
她将药碗放回去,又看向旁边的白布。
那是给墨燃换下来的药布。王初晴展开药布,灯火贴上去,布上汗渍很淡,靠近心口的位置却有一道极浅的灰痕。
不是血。
也不是药汁。
像符线隔着衣料压过后留下的一点影子。
王初晴以指腹轻轻一抹,灰痕没有散。
她神色沉下来。
“拿灯。”
易瞑立刻取了灯。
灯火靠近,灰痕边缘浮出一线极淡的暗色,又很快沉回布里。
王初晴没有说话。
她将药布卷起,放进干净木匣,封了第一枚签。
“还有。”
两人回到榻边。
楚晚宁已经将墨燃衣襟旁的符线轻轻掀开一点,动作很稳,没有惊醒墨燃。符线原本压着心口,此刻被灯火一照,靠近心脉的一段比旁边暗了一线。
王初晴伸手去碰。
楚晚宁道:“我来。”
他以灵力隔着半寸托住符线,王初晴用银针挑起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