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瞑开始留意墨燃,是从薛蒙那日离开药房后。
王初晴让他去看着薛蒙,别让人去练刀。薛蒙没有练刀,却在后廊下站到天色发暗。侧间里重新点了安神香,烟气从门缝里渗出来,压住药房里的潮湿药味。
可那一丝甜冷没有完全消失。
它淡得很。
淡到旁人只会以为是安神香里哪一味药性偏冷,或是天穹地壳带出来的残余水气还未散净。
易瞑没有说。
他把药碟放回案上,取了一册空白小本,坐回药柜旁。
他的指尖在小本边缘停了停。
墨燃的腕脉就在不远处。
见鬼也伏在墨燃手边。
可易瞑没有去碰,也没有让灵识越过药柜。彩蝶镇后的罚还记在身上,楚晚宁那句“不知道就不要追”也还记着。
他只看。
只闻。
只记。
那日傍晚,楚晚宁从外间进来,手里拿着王初晴新写的药方。
墨燃正靠在榻上喝药。
听见脚步声,他原本垂着眼,忽然抬头看过去。
他先看的不是楚晚宁的脸。
是袖口。
像要确认那截白衣还在。
可等楚晚宁走近,伸手去试他的额温,墨燃又往后避了半寸。避完之后,他自己先僵住,手里的药盏停在半空,药面轻轻晃了一圈。
楚晚宁看见了。
他没有问,只收回手。
“药喝完。”
墨燃低声道:“是。”
见鬼伏在墨燃腕侧,藤纹贴着皮肤微微一亮,又很快沉下去。
易瞑在小本上写下:
见师尊,先近,后避。
笔尖停了一下。
他又添了一行。
见鬼微亮。
次日午后,薛蒙来看墨燃。
那时墨燃正坐在窗边晒薄日。药房侧间的窗开了一条缝,风从后院吹进来,带着白芍和黄芪的药香。墨燃披着外袍,见鬼安静地缠在腕上,看起来比前一日精神些。
薛蒙站在门边,嘴上仍硬。
“我娘说你能下床也别乱跑。”
墨燃起初只是笑了笑。
薛蒙又道:“死生之巅不缺病号,也不缺让人操心的。”
墨燃道:“薛少主什么时候也管药房了?”
薛蒙立刻皱眉。
“你叫谁薛少主?”
墨燃笑意没有收。
可易瞑看见,他指尖压住了袖口。
“不是吗?”墨燃道,“死生之巅少主,谁敢不听你?”
薛蒙的脸色当即沉下去。
“墨燃。”
墨燃像被这声叫住。
眼底那点浅浅的讥意倏然断了,手指在袖中攥紧。腕侧见鬼的藤纹一闪,像沿着腕骨错开半寸,又很快伏回去。
王初晴从药柜旁抬头。
“墨燃。”
墨燃闭了闭眼。
“我又乱说了。”
薛蒙绷着脸不答。
墨燃把头偏向窗外,声音低了些。
“三师弟,我不是那个意思。”
薛蒙站了一会儿,硬邦邦道:“你最好不是。”
他转身走了。
帘子落下后,墨燃一直看着窗外。
那日风不大,竹匾里的白芍片只偶尔轻轻碰一下。他坐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
易瞑在小本上写:
提舅母,尚可。
提少主,刺。
提死生之巅,见鬼动。
写到“动”字时,他停笔。
见鬼平时若动,像鞭,像藤,也像一条随时要咬人的活物。那日那一下却短、冷、急,像被别的东西从里面扯了一把。
他想了想,在“见鬼动”后面又添了三个字。
不似动。
再往后,师昧来了一趟药房。
他寒脉受冲后也在调息,王初晴不许他多走,可他仍送来一包新配的安神药,说是从旧方里改了两味,药性更缓,不冲墨燃心脉。
王初晴接过药,打开闻了闻。
“你自己脉还没稳,少折腾。”
师昧温声道:“只是顺手。”
墨燃靠在榻上,听见他的声音,抬眼看过去。
“大师兄。”
师昧走到榻前两步外,没有太近。
“二师弟今日好些了吗?”
墨燃点头。
“好多了。”
王初晴在旁冷冷道:“少说好听话。昨夜还梦魇。”
墨燃被拆穿,摸了摸鼻子,难得没有顶嘴。
师昧轻轻笑了一下。
“能醒就是好事。慢慢养,不急。”
墨燃低低应了一声。
易瞑坐在药柜旁,手里拿着药匙。
安神药气压上来后,那丝甜冷淡得几乎闻不见。见鬼也伏得安静,贴在墨燃腕边,藤纹没有再错位。
师昧递药方时,墨燃伸手接了一下。
指尖没有抖。
王初晴让师昧坐下诊脉,师昧却笑道:“我先回去了,免得夫人又说多添一个病人。”
王初晴看他一眼。
“知道就好。”
师昧低声告退。
他走出药房时,外间光线落在袖口上,白衣一晃,很快被门帘遮住。
墨燃目送他离去,神色依旧平静如水。
易瞑低头,在小本上写:
大师兄来,稳。
写完后,他看着那个“稳”字很久。
又过了一夜,清晨天还没完全亮,墨燃从梦魇里醒来。
他没有喊,只是猛地坐起,呼吸很急。楚晚宁正守在榻边,听见动静,伸手去扶他。墨燃先抓住了楚晚宁手腕,抓得很紧。
“师尊……”
声音哑得厉害。
楚晚宁道:“醒了。”
墨燃抬头看他。
屋里灯火还没灭,窗外天色微青。那一瞬,他眼底是极明显的慌,像从什么地方跌出来,手还没找到落处。
楚晚宁反手按住他的腕脉。
“别怕。”
墨燃怔住。
下一刻,他的神色又变了。
不是全然冷下来。
更像有什么东西从慌乱底下翻起,极细地扎了一下。他松开楚晚宁的手腕,声音也低下去。
“师尊这几日都没睡吧。”
楚晚宁道:“无妨。”
墨燃笑了一下。
“弟子又让师尊费心了。”
话很轻。
不比前几日那些刺人的话重。
可易瞑坐在药柜前,正在碾安神香,手里的药杵忽然停住。
他闻到了。
药气底下,那丝甜冷重了一息。
很短。
墨燃心口处的符线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动。
也不是他坐起时牵扯了衣料。
那道符线贴在衣襟下,原本压得很稳,此刻却像被什么从里头碰了一下,细细一颤,又伏回去。
楚晚宁仍坐在榻边,神色很静。墨燃低着头,像也知道自己又说错了,却没有立刻道歉。
王初晴从外间进来。
“醒了就喝药。”
墨燃应了一声。
“是。”
他伸手去接药盏。
这一次,见鬼忽然动了。
藤纹从腕侧浮起,沿小臂向心口方向亮了一寸。墨燃动作一僵,药盏险些从指间滑落。楚晚宁抬手接住,王初晴已经一步上前,银针压住腕脉。
“别动。”
墨燃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没动。”
这句话出口后,他自己先闭了眼。
王初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