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燃能下床，是第三日午后。
那日雨停了半天。
药房后院的竹匾重新摆出来，白芍和黄芪摊在薄日下，药香被潮气压得很低。屋檐下还挂着未干的水珠，偶尔落一滴，砸在廊前青砖上。
王初晴替墨燃换过一轮药，又探了脉。
“只能走到门口。”
墨燃坐在榻边，肩上披着外袍，脸色还是白，闻言抬头看她。
“伯母，门口这么近？”
王初晴把银针收回匣中。
“嫌近，就躺回去。”
墨燃立刻闭嘴。
楚晚宁站在窗边，垂眼看着案上的药方。自墨燃醒后，他几乎没有离开药房。王初晴嫌他守得太久，骂过两回，他仍只在外间坐着，不进榻前添乱，也不走远。
墨燃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
这几日他就是这样。
有时醒来第一眼便找楚晚宁，眼神还未清明，手已经先去摸榻边衣袖。可真正看见人，又会僵一下，像碰到什么烫手的东西似的把手收回去。
王初晴看在眼里，没说破，只在药方上添了两味安神药。
“易瞑。”
药柜旁传来一声很轻的回应。
“嗯。”
王初晴道：“把温脉草取来，另称半钱。”
易瞑放下手里的药碟，转身去药柜前取药。小木匣仍被他放在脚边，匣扣压得很紧。
楚晚宁收起药方。
“我去外间。”
王初晴看他。
“你也去歇一刻。”
楚晚宁没有应，只向外走。
墨燃听见脚步声，下意识抬眼。
楚晚宁掀开帘子出去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逞强。”
墨燃搭在膝上的手指一紧。
他像想答“是”，可话到嘴边，只剩一点很淡的笑。
“弟子知道。”
楚晚宁看了他片刻，终究没有多言，转身去了外间。
帘子垂下。
屋里只剩王初晴、易瞑和墨燃。
过了片刻，外间传来脚步声。
脚步很熟。
不重，但走得急，停在门外时还带着一点没压住的气。
薛蒙掀帘进来。
他今日换了干净衣裳，发冠束得很整，龙城没有带进侧间，只搁在外间长案上。可整个人仍绷得紧，像随时准备跟谁吵一架。
墨燃坐在榻边，看见他，眼底先动了一下。
像要笑。
薛蒙先开口。
“你终于醒了。”他站在榻前两步外，语气硬邦邦的，“我还以为你要睡到天荒地老。”
若是往常，墨燃必然要回他一句。
或说三师弟少咒我，或说我睡着都比你练刀有出息。
可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接。
他只是看着薛蒙。
看了很久。
久到薛蒙被他看得皱眉。
“你看什么？”
墨燃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
不像平时故意讨嫌，也不像病中强撑出来的玩笑。那点笑意浮在脸上，眼底却没有跟着亮。
“三师弟当然不怕。”
薛蒙一怔。
墨燃看着他，声音仍低。
“你什么都有。睡一觉醒来，爹娘都在，师尊也在，死生之巅也在。”
屋里忽然静下来。
窗外檐水落了一滴。
啪。
砸在青砖上。
薛蒙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了。
他像没听清，又像听得太清。原本皱着的眉松了一下，随即更紧地拧起来。
“墨燃。”
他只叫了一声。
声音压得很低。
墨燃自己也怔住了。
他看了一眼薛蒙，像才听清自己说了什么。下一刻，他移开视线。
“我随口说的。”
薛蒙没有接话。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尖动了一下，像要攥拳，又硬生生松开。
王初晴已经看了过来。
她没有立刻出声。
易瞑站在药柜前，手里还拿着温脉草。药草细叶垂在指间，叶尖轻轻碰着他的袖口。他看向墨燃的腕侧。
见鬼伏在墨燃手腕上。
藤纹一闪，像沿腕骨错开了半寸，又很快伏回去。
薛蒙也看见了。
他原本已经要开口。
话到嘴边，忽然停住。
若按从前，他该立刻骂回去。骂墨燃脑子被泉水泡坏了，骂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骂他有胆再说一遍。
可那道藤纹太怪。
墨燃的脸也太白。
他坐在榻边，肩上披着外袍，连手背上的青筋都还泛着病后的冷色。那句话刺人，可说完之后，他看起来并不像痛快。
薛蒙喉结动了动。
最终只硬声道：“你病还没好，少说胡话。”
墨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见鬼已经安静下来。
他伸手按住那道藤纹，像也觉得那里不对。指尖压下去时，他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嗯。”
他声音哑了一点。
“是胡话。”
王初晴走到榻边。
“手。”
墨燃把手递过去。
王初晴扣住腕脉，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指尖停得比方才久一些。片刻后，她又翻开墨燃袖口，看了一眼见鬼的藤纹。
藤纹伏得很安静。
像刚才那一点错位只是灯影晃了一下。
王初晴道：“腕上疼？”
墨燃摇头。
“不疼。”
“心口？”
墨燃停了一下。
“有一点闷。”
“从哪一刻开始？”
墨燃想了想。
“刚才。”
他说得很平。
薛蒙站在旁边，脸色更难看。
王初晴收回手，转向易瞑。
“药。”
易瞑这才走过来，把温脉草递上。
王初晴接过，看了一眼药量。
“再添三分安神香。”
“好。”
易瞑转身去取药。
薛蒙还站在原地。
墨燃低着头，不看他。
屋里的沉默比方才更难熬。
薛蒙忍了一会儿，终于道：“你方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墨燃肩膀微不可察地一僵。
王初晴抬眼。
薛蒙没有看她，只看着墨燃。
他不是不生气。
那句话扎得很深。
薛蒙从小到大最受不了别人阴阳怪气。
尤其受不了墨燃。
可此刻，他看着墨燃苍白的脸，居然没能骂出口。
墨燃沉默了片刻。
“没什么意思。”
薛蒙冷声道：“你少来。”
墨燃抬眼看他。
眼底有一瞬很陌生的暗色，可很快又散了。他像费了些力气，才把声音压回平常。
“醒来后脑子乱，话没过心。”
薛蒙道：“你脑子乱，就专挑这种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