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前，墨燃终于回了温。

王初晴第三次探脉时，他原本冷得发僵的指尖已有了一点热意。热意不重，只是从腕脉底下慢慢浮上来，像被温脉药一点一点牵回来的火。案上的药方叠了三张，炭炉添过一次，侧间里的苦药味压得很厚。

墨燃仍没有醒。

楚晚宁坐在榻边，手一直按在他腕侧。

天问已经收回，只余袖口下极淡一线金光。见鬼贴着墨燃手腕，藤纹不再像先前那样死寂，却也没有恢复平日那种活物似的躁意。它偶尔缩一下，很快又伏回去。

薛蒙在外间长椅上坐了一夜。

龙城横在膝头。檐水从屋檐滴下来，一下，一下，落在廊前积水里。他没回房，也没再问第三遍，只盯着半掩的门。

璇玑靠在门旁，半阖着眼，没有睡。

易瞑在药柜旁重新分药。王初晴让他切的白芍，这次切得很齐。小木匣仍放在脚边，匣扣被他按过几次，始终没有打开。

过了子时，墨燃的指尖忽然动了一下。

楚晚宁先察觉。

他低头看去。

墨燃眉心皱着，喉间像被什么堵住，呼吸压得很低。见鬼藤纹随之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王初晴刚写完一行药名，听见榻边动静，放下笔。

“醒了？”

墨燃没有睁眼。

他的手指向内蜷了一下，像要抓住什么。

楚晚宁伸手过去。

墨燃指尖碰到他的袖口，停了一瞬，随后慢慢抓紧那一角白衣。

楚晚宁没有动。

榻上的人呼吸乱了几息，终于睁开眼。

灯影落进瞳中，晃了片刻，才一点点聚回眼底。

第一眼，他看见楚晚宁。

抓着楚晚宁袖口的手指收紧了些，身体也下意识往榻边偏了半寸。

可那半寸还没有偏完，他的手忽然僵住。

墨燃松开袖角，偏过脸。

楚晚宁垂眼看着空下来的袖口，没有说话。

王初晴已经走到榻边。

“别乱动。”

墨燃听见这三个字，眼睫颤了一下。

楚晚宁问：“哪里不适？”

墨燃没有立刻答。

他靠在枕上，脸色仍白，唇上没有多少血色。过了片刻，他轻轻笑了一声。

“师尊问得真晚。”

声音很低。

王初晴扣脉的手停了一瞬。

门外，薛蒙猛地抬头。

墨燃自己也像怔住了。

那句话说出口后，他脸上的笑意很快淡下去。他转回头，看向楚晚宁，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弟子不是这个意思。”

楚晚宁没有责怪。

他只是把墨燃松开的那只手放回被褥上，指尖压住腕脉旁一点乱跳的灵息。

“先让王夫人诊脉。”

墨燃垂下眼。

“是。”

王初晴坐到榻边，扣住他的腕脉。

墨燃这次没有挣，只是呼吸很浅。见鬼伏在腕侧，藤纹贴着王初晴指尖微微一亮，又被银针压住。

王初晴看了片刻。

“醒是醒了，神识还不稳。”

薛蒙在门口忍不住道：“那他刚才——”

王初晴没回头。

“闭嘴。”

薛蒙咬牙闭上。

墨燃听见他的声音，像才意识到门外还有人。他抬眼看去，看见薛蒙站在那里，龙城还横在手边。方才起身太急，刀鞘从膝上滑下去一寸，被薛蒙按住了。

墨燃张了张嘴。

“三师弟……”

薛蒙立刻道：“你醒了就好。”

他说得太快，像怕慢一点就露出别的东西。

墨燃看着他，神色有一瞬软下来。

“吓着你了？”

薛蒙冷声道：“谁被你吓着了。”

墨燃像平日那样想笑一下。

笑意刚起，又停住。

他的目光越过薛蒙，落回楚晚宁身上。楚晚宁正从王初晴手中接过药盏，垂眼试药温。灯光落在他指背上，药汤热气很淡。

墨燃看着那只药盏，原本松下来的手指又慢慢收紧。

他低声道：“我又给师尊添麻烦了。”

楚晚宁道：“喝药。”

墨燃抬眼。

那两个字没有责备。

可他脸色还是变了。

“师尊总是这样。”

楚晚宁看着他。

墨燃也看着他，眼底那点暗色来得很快，又像被他自己死死压住。

“喝药，别动，退后……什么都不许我做。”

屋里安静下来。

薛蒙皱眉。

“墨燃，你胡说什么？”

墨燃像被这一声惊醒，胸口起伏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自己攥皱的被角，脸色白了些。

“我……”

楚晚宁仍端着药盏，没有动怒。

“墨燃。”

只这一声。

墨燃抬起头，眼底那点火还没烧起来，便先被这一声按住了。他看着楚晚宁，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王初晴把银针按在他腕侧。

“别说了。”

针尖落下，墨燃指尖颤了一下。那点暴起的情绪被压回去一截，脸上剩下的便全是疲惫。

楚晚宁将药盏递到他唇边。

墨燃看着药，没有动。

过了一息，他伸手去接。

指尖刚碰到药盏，便抖了一下。药液晃出一点，落在楚晚宁指背上。

墨燃立刻收手。

“弟子失礼。”

楚晚宁道：“无妨。”

他没有让墨燃再接，只扶着药盏，将药慢慢喂过去。

墨燃起初僵着。

药汁入口时，他眉心皱了一下，却没有躲。喝到一半，他忽然抬手，像要扶住楚晚宁的手腕。指尖还未碰到，又停在半空，最后慢慢落回被褥上。

楚晚宁看见了。

没有说破。

药喝完后，王初晴重新探脉。

“先醒着半炷香，不许睡死。若再陷进去，还要用针。”

墨燃声音很哑。

“伯母，我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