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住。

王初晴看他。

“是什么？”

墨燃想问自己是不是出了什么大问题。

可话到嘴边，他又看了一眼楚晚宁。

那句话没有问出来。

他闭了闭眼，手背上的青筋浮起，像在把什么东西硬生生摁回去。

“没什么。”

王初晴看了他片刻。

“那就省点力气。”

墨燃低声道：“是。”

楚晚宁把药盏放回案上。

墨燃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道：“我清醒。”

这句话很突兀。

屋里没有人接话。

墨燃自己先怔住。

像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此刻说出这句话。

王初晴抬手，一针落在眉心下寸许。

墨燃呼吸一滞。

楚晚宁道：“王夫人。”

王初晴道：“不重。让他缓一缓。”

墨燃靠回枕上，额上浮出一层冷汗。他眼神还是乱，乱里却有清醒。正因为清醒，那些不该冒出来的话才更像细刺，扎出来，又被他自己一根一根往回按。

他看见楚晚宁站在榻边，没有走。

也没有训他。

“师尊。”他低声道，“弟子方才……不是怨你。”

楚晚宁道：“我知道。”

墨燃的眼睫颤了一下。

王初晴收针，转头看向璇玑。

“让薛蒙出去。”

薛蒙立刻道：“我不走。”

王初晴看他。

“你在这里，他更乱。”

薛蒙一僵。

墨燃转头看他，勉强扯了一下嘴角。

“三师弟，你先去睡。”

薛蒙脸色很难看。

“你少管我。”

墨燃轻声道：“你在这里瞪着我，我怕。”

薛蒙咬着牙，最终还是被璇玑拽了出去。

门合上时，易瞑也抱起药碟，退到外间。他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

墨燃靠在榻上，楚晚宁坐在榻边，王初晴低头整理银针。

药房里温脉药气很重。

易瞑经过门槛时，那点甜冷忽然重了一息。

很快又被温脉药压下去。

他脚步停了一下。

王初晴没有回头。

“易瞑。”

易瞑立刻应声。

“嗯。”

“药煎好后送进来。”

“好。”

他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楚晚宁、王初晴和墨燃。

半炷香后，墨燃没有再说那些刺人的话。

他只是疲惫地睁着眼，偶尔看向楚晚宁，又很快移开。移开后不过片刻，又忍不住似的看回来。

楚晚宁始终坐在那里。

药灯在案上跳了一下。

王初晴探过脉，低声道：“可以睡一会儿。不能睡沉。”

楚晚宁道：“我看着。”

墨燃听见这句，眼睫动了动。

他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闭上眼。

王初晴去了外间重新配药。

璇玑守在门外，薛蒙坐在廊下，仍没有回房。易瞑把煎好的药送进来时，墨燃睡得很浅，眉心时不时皱一下。

楚晚宁接过药盏，放在案边。

“去睡。”

易瞑看了一眼墨燃，又看了一眼楚晚宁。

“师尊，二师兄还会醒吗？”

楚晚宁道：“会。”

易瞑点头，退了出去。

更深夜，墨燃又醒了一次。

这一次，他没有惊动太多人。

他睁开眼时，屋里只亮着一盏灯。楚晚宁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卷药方，灯光落在纸上，照出纸上密密的药名。

墨燃看着他。

看了很久。

楚晚宁察觉，放下药方。

“醒了？”

墨燃没有回答。

他眼底还带着睡梦里残余的潮气，神色却比先前更空些。像情绪烧过一轮，只剩下一层灰。

楚晚宁伸手去探他的额温。

墨燃没有躲。

可在楚晚宁指尖碰到他额头前，他忽然开口。

“师尊是不是觉得，救我很麻烦？”

楚晚宁的手停在半空。

外头檐水滴落。

一声。

又一声。

楚晚宁没有训斥，也没有问他为何这样说。

他收回手，拿起案边温着的药盏，将盏口转了半圈，递到墨燃未被银针压过的那只手边。

“喝药。”

墨燃看着那盏药。

过了片刻，他伸手接过。

药盏很稳。

他的手却在抖。

药面晃了一下，映出灯火，也映出他苍白的脸。

他低头看着那一圈晃开的药纹，喉间轻轻动了一下。

“弟子知道了。”

楚晚宁没有接这句话。

墨燃也没有再看他。

他低头喝药。

第一口咽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