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回到死生之巅时,天色已经暗了。
山门外刚落过一场细雨,石阶潮湿,松针贴在阶缝里,被车轮碾过去,发出极轻的碎响。守山弟子远远看见璇玑传回的符光,早已在山道两侧清出路来。药房那边也亮了灯,灯影隔着雨雾,落在青石地上,被水痕切成碎片。
车刚停稳,楚晚宁便抱着墨燃下来了。
他白衣未换,衣摆上还沾着天穹地壳里的水痕和草屑。天问缠在腕间,没有收回,金光压得很低,只在袖口下隐隐一线。
墨燃靠在他臂弯里,没有半分反应。
见鬼伏在腕边,像一截死藤。
薛蒙跟在后面,手里还握着龙城。
一路上,他没有再问第二遍。车厢颠簸时,墨燃的手腕会轻轻滑一下,他便伸手扶住。若是平时,墨燃早该睁眼骂他“抓这么紧做什么”,或者半死不活也要贫一句。
可这一路,墨燃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薛蒙的手便越握越紧。
王初晴先一步进了药房。
药房侧间已经收拾出来。榻上铺着干净白布,旁边炭炉未旺,只温着一盏药汤。银针、符线、护心丹、温脉药都摆在案上,没有一样多余。
“放这儿。”
楚晚宁将墨燃放到榻上。
墨燃衣襟被水汽浸得发冷,胸口起伏极浅。王初晴坐到榻边,先扣腕脉,再探心口。她指尖压下去的地方很快泛起一点寒白,像有寒气从皮肤底下渗出来。
楚晚宁站在榻边,没有退开。
王初晴道:“玉衡,让开半步。”
楚晚宁看了她一眼。
王初晴没有抬头。
“你挡光。”
楚晚宁这才退了半步。
薛蒙站在门口,龙城还在手里。他想进去,又被璇玑一把拦住。
“外面等。”
“我——”
“你进去也救不了他。”
薛蒙闭了嘴。
他站在门槛外,手指攥得发白。
易瞑跟在王初晴身后进来,被她看了一眼后,自觉退到药柜旁。他没有靠近墨燃,只把布包放在脚边,伸手按住小木匣。甘草剑在匣中很安静。
师昧也进了药房。
他一路没有多话,湿透的袖口已经换过,脸色仍有些苍白。寒脉受天穹地壳灵气温养后本该好些,方才闭合时又被灵流冲过,此刻眉眼间有一层淡淡倦色。
他提着药箱,站在王初晴身后半步处。
“王夫人。”
王初晴道:“温脉药。”
师昧立刻取药。
药瓶递过去时,瓶口方向朝外,正好方便王初晴单手启封。王初晴接过,倒出一丸,碾开后化入温水,以银匙撬开墨燃牙关。
药汁入口,却没有立刻咽下去。
墨燃喉间不动。
王初晴眉头沉下去。
楚晚宁抬手,指尖按在墨燃喉侧,以灵力护着那口药缓慢渡下。
药终于入喉。
片刻后,墨燃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很浅。
薛蒙在门外往前迈了一步。
璇玑抬手拦住他。
“还没醒。”
薛蒙牙关一紧,又退了回去。
王初晴重新扣脉。
“心脉虚冷,神识陷得太深。”
楚晚宁道:“神识?”
王初晴道:“不是普通昏厥。”
楚晚宁指尖停在墨燃心口。
墨燃躺在那里,安静得不像平时的墨燃。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鬓边。见鬼仍伏在腕侧,藤纹暗沉,偶尔极轻一缩,像被惊醒,又很快死寂下去。
王初晴取出银针。
“先压心火,再护神识。”
楚晚宁道:“我来。”
“不用。”王初晴看他一眼,“你也刚被灵流冲过。站稳。”
楚晚宁没有说话。
王初晴落针很快。
第一针入心口旁三分,墨燃指尖轻轻一颤。
第二针落在腕脉,见鬼藤纹忽地亮了一瞬,旋即又暗下去。
第三针落在眉心下寸许,墨燃眉峰终于微微皱了一下。
薛蒙在门外看见,低声道:“他动了。”
没人应他。
墨燃皱眉之后,仍没有醒。
药房侧间安静下来。
只剩炭炉里炭火轻轻裂开的声音。
王初晴又换了一道符线。符线从墨燃心口绕过,压住被灵流冲开的几处脉口。符纸贴上去时,纸面没有燃,只被一层冷汗慢慢洇湿。
针落下去,乱脉渐缓。
温脉药入喉,心口那点寒白也退了些。
王初晴等了一息,又等一息。
榻上的人仍没有睁眼。
她沉默片刻,重新下药。
“今晚守到子时。半个时辰一探脉。若子时前仍不回温,换第二方。”
薛蒙在门外听见,脸色更难看。
“若第二方也不行呢?”
王初晴终于转头看他。
“那就换第三方。”
薛蒙被她看得一僵。
王初晴收回视线。
“别站在门口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