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燃嘴唇动了动。
没有答上来。
王初晴终于开口。
“薛蒙。”
薛蒙绷着脸。
王初晴道:“出去。”
“阿娘。”
“出去。”
薛蒙还想说什么。
王初晴看着他。
“他现在不能吵。”
薛蒙胸口起伏了一下。
半晌,他咬牙道:“行。”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
墨燃坐在榻边,没有抬头。
薛蒙握着帘边,手背绷得很紧。
“墨燃。”
墨燃应得很轻。
“嗯。”
薛蒙没有回头。
“你要是真有哪里不对,就说出来。别拿我撒气。”
屋里静了一下。
墨燃低声道:“知道。”
薛蒙掀帘出去了。
帘子落下时,外间的光被切断一半。
墨燃坐在榻边,忽然抬手按住胸口。
王初晴皱眉。
“又闷?”
墨燃摇头。
他像想把手放下,却按得更紧。
“不是。”
王初晴道:“那是什么?”
墨燃看着被褥上那一道被自己攥出来的折痕,过了很久,才低声道:“我不知道。”
这一次,他没有笑。
王初晴没有再追问,只让他躺回去。
墨燃依言躺下。
他的目光落在帐顶,睁着眼,许久没有闭上。
易瞑把安神香取来,放到王初晴手边。药碟碰到案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王初晴道:“你去看看薛蒙。”
易瞑抬头。
王初晴没有看他。
“别让他去练刀。”
易瞑点头。
“好。”
薛蒙没有去练刀。
他站在药房后廊下。
雨已经停了,后院竹匾上铺着半干的药材。风一过,白芍片轻轻碰在一起,声音很细。远处红莲水榭方向灯还亮着,隔着湿雾,只剩一团模糊的白光。
薛蒙站在廊柱旁,脸色沉得厉害。
易瞑抱着药碟出来时,看见他正低头擦手。
他的手心没有血。
却被指甲掐出几道白痕。
易瞑走过去。
“表兄。”
薛蒙头也没抬。
“我娘让你来的?”
易瞑道:“嗯。”
薛蒙冷笑了一声。
“她怕我去砍人?”
易瞑想了想。
“怕你去练刀。”
薛蒙抬眼看他。
易瞑很认真地补了一句:“现在练,可能会劈坏后院的竹匾。”
薛蒙被噎了一下。
若是平时,他早该骂一句“你也跟墨燃学坏了”。可话到嘴边,他又想起侧间里墨燃方才那句话,脸色重新沉下去。
廊下静了片刻。
薛蒙忽然道:“你有没有觉得墨燃不对?”
易瞑没有立刻答。
他把药碟放到廊边小案上,低头把里面几片白芍重新拨齐。药片边缘很薄,被风一吹,轻轻颤了一下。
薛蒙等得不耐烦。
“我问你话。”
易瞑抬头看他。
“有。”
薛蒙喉头一紧。
他像早就知道答案,却又被这一个字压得更重。
“哪里不对?”
易瞑看向侧间的灯。
灯影隔着门帘,落在湿青砖上,颜色很浅。
“他说完那句话以后,闻起来不一样。”
薛蒙一怔。
“闻起来?”
易瞑点头。
“有一点甜冷。”
薛蒙皱眉。
“什么乱七八糟的。”
易瞑没有反驳。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那上面还沾着一点温脉草的药末,苦味很重。可方才在侧间里,那点苦味底下确实浮起过一丝别的东西。
很淡。
易瞑道:“不是药。”
薛蒙沉默下来。
廊外风过,竹匾里的白芍片轻轻一响。
过了许久,薛蒙才低声道:“他刚才那话,不像他。”
易瞑道:“嗯。”
薛蒙握紧手。
“可也不是完全不像。”
这句话说出口后,他自己先怔了一下。
易瞑看着他。
薛蒙别开眼。
“我不是说他真那么想。”
他声音发硬。
“我是说……他平时嘴也欠,但不会这样。”
易瞑点头。
“我知道。”
薛蒙看向他。
“你知道什么?”
易瞑道:“他说完以后,自己也害怕。”
薛蒙喉间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他想起墨燃低头按住腕侧的样子。
想起那道一闪一暗的见鬼藤纹。
想起墨燃说“是胡话”时,声音比平时哑了许多。
薛蒙烦躁地转身,一拳砸在廊柱上。
廊柱震了一下,檐水落下来,滴在他袖口。
易瞑看着那根柱子。
“柱子裂了。”
薛蒙猛地回头。
“闭嘴。”
易瞑闭嘴。
薛蒙胸口起伏几下,又把话压回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水滴湿的袖口,声音低了些。
“他到底怎么了?”
易瞑没有答。
他也答不出来。
侧间里,王初晴正在重新调香。安神香被点燃,烟气沿着门缝慢慢渗出来,压住药房里未散的潮气。
那一丝甜冷被压得更淡。
淡到几乎闻不见。
易瞑看着门缝里的烟。
“我不知道。”
薛蒙没有再问。
两人站在后廊下,隔着一扇门,听见侧间里王初晴低声吩咐弟子换药,听见墨燃压低的咳声,又很快止住。
薛蒙垂下手。
手背上那几道被指甲掐出的白痕,慢慢泛起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