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的是见鬼。”

墨燃沉默。

见鬼被银针压住，藤纹退回腕侧。

易瞑却仍看着墨燃心口处那道符线。

符线下有一线极细的阴影。

不成花形。

也不像术印。

它只贴着心口处轻轻动了一下，很快退回去，退得太快，快到像灯火晃出的错觉。可那一下之后，甜冷味又从药气底下透出来。

易瞑的手指慢慢收紧。

药杵硌在掌心，有些疼。

他低下头，在小本上写：

非见鬼。

非柳。

非泉。

符线动。

甜冷随言起。

写到最后一行时，他停了很久。

最后又写了两个字。

像活。

药房里没有人看见他写了什么。

王初晴正给墨燃重新诊脉。楚晚宁坐在榻边，墨燃低着眼，脸色苍白。他的情绪被银针压回去，人看起来又恢复了平静。

可这平静也不对。

像水面被强行压住，底下仍有什么东西没有停。

午后，薛蒙又来了。

他这次没再提“少主”，也没提“爹娘”。进门时，他把手里一包糖炒栗子放到案上，脸色别扭得很。

“厨房多做了。”

墨燃看了一眼。

“药房能吃这个？”

薛蒙道：“不能吃就看着。”

墨燃唇边动了一下。

那笑意终于有一点像平时。

王初晴在旁边淡淡道：“药房不是给你们解馋的地方，收起来。”

薛蒙：“……”

墨燃把那点笑压回去。

易瞑坐在药柜旁，看见墨燃腕侧的见鬼没有动。

薛蒙也没有立刻走。

他站了一会儿，像是想找话，又怕说错。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好些没有？”

墨燃道：“好多了。”

薛蒙皱眉。

“你们一个个都只会说好多了。”

墨燃看着他。

“三师弟想听什么？”

薛蒙被问住。

“我就是问问。”

墨燃轻声道：“我也就是答答。”

这句话本来可以是玩笑。

薛蒙却立刻看向他的手腕。

墨燃也低头看了一眼。

见鬼没有动。

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易瞑在旁边看着他们。

他发现薛蒙也开始看见鬼了。

开始在墨燃每一句话之后，先看那道藤纹有没有亮。

王初晴把糖炒栗子收走，让薛蒙出去。

“别杵在这里。”

薛蒙这回没有顶嘴。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墨燃。”

墨燃看他。

“嗯？”

薛蒙绷着脸。

“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

墨燃怔了怔。

过了一息，他低声道：“我知道。”

这一次，那点甜冷没有重。

易瞑在小本上写：

无刺，根不动。

写完这一行，他反而更确定了。

傍晚，楚晚宁从外间进来。

他手里拿着王初晴新煎好的药。墨燃已经坐了太久，王初晴让他躺回去，他却撑着没有动。见楚晚宁进来，他眼神先亮了一瞬。

很快又压下去。

楚晚宁将药放到案上。

“躺下。”

墨燃没有动。

楚晚宁看他。

墨燃指尖抓着被角，声音低了一点。

“师尊是不是觉得，弟子这几日很烦？”

楚晚宁道：“没有。”

墨燃垂着眼。

“可师尊每次进来，都只让我躺下。”

楚晚宁没有立刻答。

王初晴看了墨燃一眼。

“墨燃。”

墨燃像没听见。

“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这句话出来时，屋里药气忽然乱了一下。

易瞑猛地抬头。

墨燃心口那道符线下，细影轻轻一缩。

墨燃眼底立刻浮起一层极深的暗色。

楚晚宁道：“没有。”

墨燃笑了一下。

那笑很难看。

“那师尊为什么不说话？”

话音未落，王初晴已经出针。

银针落在眉心下寸许，墨燃呼吸一滞。楚晚宁同时按住他肩膀，不让他起身。

“墨燃，看着我。”

墨燃被迫抬眼。

楚晚宁的声音很稳。

“你现在不对。”

墨燃眼睫一颤。

那句话像比针还重。

屋里安静了片刻。

墨燃眼底的暗色慢慢退下去。他看着楚晚宁，像终于听见了自己刚才说过什么，脸色一点点白下来。

“弟子……”

他喉间动了一下。

“弟子不是故意的。”

楚晚宁没有松手。

“我知道。”

墨燃的手指松开被角，又慢慢攥回去。

“对不起。”

声音很轻。

易瞑却在这时看见，心口那道符线下，细影没有退。

它反而向更深处缩了一下。

那丝甜冷从药气底下浮起，旋即又被安神香压住。

易瞑的后背慢慢冷了。

他没有再写。

小本摊在膝上，笔尖停在纸面，墨汁凝成一点黑。

王初晴又补了一针，让墨燃重新躺下。楚晚宁坐在榻边，手按在墨燃肩上，直到他呼吸慢慢平稳。

墨燃闭着眼，仍在低声说：“对不起。”

楚晚宁道：“别说了。”

墨燃便闭了嘴。

屋里只剩药炉轻轻沸开的声音。

易瞑合上小本。

他把笔放回案上，抱起小木匣，站了起来。

王初晴抬眼看他。

“去哪？”

易瞑看了一眼榻上的墨燃，又看向王初晴。

“舅母。”

他的声音不高。

却比平日稳。

“我有事要说。”

王初晴看着他。

楚晚宁也抬起眼。

易瞑抱紧小木匣，一字一字道：“二师兄身上的东西，不像是天穹地壳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