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花阵没有设在药房。
天亮之后,王初晴让人封了药房前后门,只留两名弟子在外头守着,又把墨燃移去了死生之巅后山密室。
石门开在后山一段不起眼的岩壁里,门前没有匾,也没有灯。只有两根旧铜柱嵌在石缝中,柱身刻着细密镇魂纹,年岁久了,纹路里积着暗色。
石门推开时,里面先涌出一股冷气。
不是药房那种苦冷,也不是红莲水榭的水寒。密室里的冷更沉,贴着脚踝往上爬,像地下埋着一口多年未开的井。
墨燃被扶进来时,脚步停了一下。
“伯母,这是要审我?”
王初晴走在前面,头也没回。
“你若有这么大本事让我们审,倒省事了。”
墨燃笑了一声。
笑声落在石室里,很快被四壁吞掉。
密室不大,四方石壁,顶上悬着八盏铜灯。灯芯不是火,是封在灯盏里的灵砂,光色很低,照得地面阵纹一线一线浮出来。正中是一张石榻,榻身比寻常床榻窄,上面铺了软垫,四角各压一枚镇魂钉。
薛蒙已经在里面。
他站在石榻旁,手按龙城,脸色比昨夜更差。看见墨燃进来,他眼神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墨燃看见他,脚步微顿。
“三师弟也在?”
薛蒙绷着脸。
“我守着你。”
墨燃挑了挑眉。
“怕我跑?”
薛蒙道:“怕你死。”
石室里一静。
墨燃唇边那点笑意停住。
薛蒙似乎也察觉这话太直,脸色更难看,嘴硬道:“我娘说的。你别多想。”
王初晴把针匣放在石案上。
“我没说过。”
薛蒙:“……”
墨燃垂下眼,像想笑,可这一次只轻轻呼出一口气。
楚晚宁最后进来。
他换了素白外袍,袖口束得很紧,天问没有显形。可他一踏入密室,石壁上的镇魂纹便亮了一瞬,又很快沉下去。
薛正雍守在外阵。
石门未关死,他站在门外半步的位置,一手按着门侧铜柱,另一手压住外层阵眼。门缝里能看见他的衣角,也能听见他低声吩咐弟子退远。
易瞑站在石室西侧,离阵纹还有三尺。
王初晴提前划了线,不许他越过。
那道线用朱砂和药灰混成,颜色不重,却在灯下泛着一点暗红。易瞑低头看了看,脚尖停在线外,没有再动。
王初晴走到墨燃面前。
“坐上去。”
墨燃看向石榻。
“伯母,真不像治病。”
王初晴道:“你可以站着疼。”
墨燃很识趣地坐了上去。
楚晚宁站在阵眼旁,目光落在墨燃心口符线处。
墨燃察觉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
“这次总能说一点了吧?”
王初晴把银针一根一根排开。
“能。”
墨燃看着她。
王初晴道:“你心脉里有花毒。”
石室里的灯光微微一晃。
墨燃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片刻,他笑了笑。
“花毒?”
王初晴道:“嗯。”
“什么花?”
王初晴道:“现在知道名字没用。”
墨燃看向楚晚宁。
“师尊也这么觉得?”
楚晚宁道:“嗯。”
墨燃的笑意淡了些。
“那什么有用?”
王初晴道:“拔。”
墨燃指尖一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半晌才道:“拔出来就好了?”
王初晴没有骗他。
“不一定。”
墨燃抬眼。
王初晴道:“今日只试外层。若强拔,伤心脉。”
墨燃安静下来。
薛蒙站在一旁,手指扣紧刀柄。
楚晚宁终于开口。
“会疼。”
墨燃看向他。
这两个字落得很平。
没有安慰,也没有遮掩。
墨燃忽然笑了一下。
“师尊也知道会疼?”
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先闭了闭眼。
石室里的冷气像被什么搅了一下。
见鬼伏在墨燃腕侧,藤纹微亮。
薛蒙脸色一变。
墨燃垂着头,指尖在膝上按出一道白痕。
“弟子不是那个意思。”
楚晚宁没有移开目光。
“我知道。”
墨燃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王初晴走过去,抬手按住墨燃腕脉。
“看我。”
墨燃看向她。
王初晴道:“等会儿若疼,别忍。若想骂人,也先忍。”
墨燃轻声道:“伯母,这很难。”
王初晴道:“那就咬住。”
墨燃这次真的不说话了。
王初晴在他腕侧落第一针。
银针入脉,见鬼藤纹微微一亮,又被针尾压住。第二针落在心口符线外半寸,第三针贴着护心脉而下。针尾一齐颤了一下,像三点细雪落在石上。
楚晚宁在阵眼处坐下。
天问没有现形,只从他袖底透出一线金光。那金光落在阵纹上,密室地面忽然浮出一圈一圈极细的纹路,从阵眼流向石榻,又在墨燃心口前三寸停住。
王初晴抬眼。
“只碰外层。”
楚晚宁道:“嗯。”
王初晴道:“花影一动,立刻听我。”
楚晚宁没有答,只把金光压得更细。
薛正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外阵稳。”
薛蒙站在石榻右侧,眼睛盯着墨燃,几乎不敢眨。
王初晴看向他。
“你守肉身。”
薛蒙道:“嗯。”
“他抽搐也不许碰。”
薛蒙脸色一僵。
王初晴道:“你若碰他,阵线必乱,伤只会更重。”
薛蒙咬牙。
“知道了。”
易瞑站在线外,怀里仍抱着小木匣。楚晚宁没有看他,只道:“不许追。”
易瞑点头。
“嗯。”
阵起。
石室里的八盏铜灯一盏接一盏暗下去,只剩阵眼和石榻边缘浮着冷光。墨燃坐在榻上,心口符线被金光照得发白。
起初没有动静。
墨燃甚至还能呼吸平稳。
王初晴指尖压在他腕脉上,眉心却一点一点皱起。
楚晚宁袖底金光往前探了一寸。
心口符线下,那一点甜冷终于浮出来。
易瞑闻到了。
比前几次都重。
他低声道:“出来了。”
楚晚宁手指未动。
王初晴道:“别深。”
金光停在符线外。
下一刻,墨燃胸口猛地一颤。
一道黑红细线从符线下被牵了出来。
它不是实体。
更像从心口抽出的一缕影子,细得几乎看不见,却一离体便在金光里扭动。它没有花形,只有一截外层花影,像从根须外缘剥下来的一层旧皮。
墨燃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一把扣住石榻边缘,指节发出很轻的响声。
薛蒙往前一步。
王初晴厉声道:“别动!”
薛蒙硬生生停住。
墨燃的眼睛还睁着,可眼神已经不在石室里。
冷先漫上来。
不是水,是空腹久了以后从骨头里冒出来的寒。
破屋漏雨,墙缝里钻进风,冷饭贴在缺口碗底。他蹲在角落里,手指冻得发红,碗边的裂口割过指腹,血很快被冷气压住。
门外有人走过。
脚步很近。
没有停。
米香从眼前被端走,热气晃了一下,落到别人桌上。他低头看掌心里那点已经冷透的饭粒,肚腹空得发疼,疼到人不敢站直。
外面有人笑。
门里有灯。
他站在门槛下,湿衣服贴着背,冷水从头发滴到脖颈里。屋里人声很暖,灯光照着别人的脸。
没有人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