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喊一声。
喉咙里却像塞着一团湿泥。
外界,墨燃的身体突然一抽。
王初晴的银针齐齐颤动。
薛蒙眼睛一下红了。
“墨燃!”
墨燃听不见。
见鬼藤纹暴起,鞭纹从腕侧一路冲向心口,像要撕开符线。它护主护得太急,撞上阵纹时,石榻右侧的阵线骤然裂出一道细光。
薛蒙几乎本能地伸手。
楚晚宁冷声道:“薛蒙。”
薛蒙手停在半空,指尖离墨燃肩头只剩一寸。
楚晚宁声音低而冷。
“退回去。”
薛蒙牙关咬得发响,终于把手收回去。
“他疼成这样——”
楚晚宁道:“薛蒙。”
只两个字。
薛蒙猛地闭嘴。
楚晚宁坐在阵眼里,脸色也白了。天问金光从他指尖连着那缕黑红花影,光线绷得极细。
金光退一分,黑红花影便往心口缩。
金光进一分,墨燃胸口符线便暗下去。
楚晚宁停在那一线之间。
密室里只剩墨燃压抑不住的喘息。
心境里,雨声越来越重。
那间破屋没有尽头。
他往外走一步,门外便远一寸。檐下传来很旧的一声“站好”,又被雨声吞没。火光在远处晃了一下,有人喊“少主”,声音隔着很远的人群,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墨燃站在雨里。
没有人赶他。
也没有人要他。
心口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外界,黑红花影猛地一缩。
王初晴指尖被脉息震开半分,立刻重新压回去。
“主根要动。”
楚晚宁道:“不碰主根。”
王初晴道:“那就断外影。”
楚晚宁袖底金光骤然一收。
天问之力像一柄极细的刀,将那缕外层花影从心口符线外硬生生割断。
墨燃猛地弓起身。
这一回,他没有叫出声。
只是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气音。
黑红细线被楚晚宁牵出半寸,落入王初晴早已备好的清水盏中。
水面瞬间染开一道暗红。
又很快变黑。
清水盏里浮起一点极细的花纹,像尚未成形便被掐断的花影。它在水中挣了一下,随即被王初晴三针压住。
王初晴道:“收阵。”
楚晚宁没有动。
他的眼睛仍盯着墨燃心口。
王初晴看向他。
“收。”
楚晚宁指尖一点一点放松。
金光退回阵眼。
石室里的八盏铜灯重新亮起。冷光照下时,墨燃已经靠在石榻上,额发被冷汗浸湿,脸色灰白得近乎透明。
见鬼伏在腕侧,藤纹暗了下去,却还在细细发抖。
薛蒙再也忍不住,往前半步。
王初晴道:“现在可以扶。”
薛蒙立刻伸手,扶住墨燃肩背。
他的手很稳。
可眼睛红得厉害。
“墨燃。”
墨燃没有立刻醒。
他陷在最后一片黑暗里。
那地方没有破屋,没有水榭,没有演武场。
只有很低的一盏灯。
灯在门外。
他站在门里。
这一次,门关着。
外头的人影从灯边走过,仍旧没有回头。
他想追出去,却发现心口被什么拉住了。
不是绳。
是根。
根扎得很深,一动,整个人都疼。
有人在远处叫他。
“墨燃。”
声音很冷。
也很近。
他睁开眼。
石室里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疼。薛蒙扶着他,手臂僵得像一截木头。王初晴正在取针。易瞑站在线外,脸色白得厉害。薛正雍从门外走进来,外袍带着密室外的冷气。
楚晚宁坐在阵眼旁,唇色极淡。
墨燃看着他。
“结束了?”
王初晴道:“今日结束了。”
墨燃垂眼,看见清水盏里那一缕黑红花影。
“拔出来了?”
没有人立刻答。
墨燃笑了一下。
“看来没有。”
薛蒙手指一紧。
王初晴将清水盏盖住。
“拔出一层。”
墨燃道:“还有?”
王初晴看着他。
“有。”
墨燃安静片刻。
“多少?”
王初晴没有答。
墨燃懂了。
他低头,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我身上东西还挺难缠。”
薛蒙忍不住道:“你少说两句会死吗?”
墨燃看向他。
薛蒙眼睛红着,嘴角绷得很紧。
若换平时,墨燃定要笑他凤凰儿哭丧脸。
可这一次,墨燃只是看了他一会儿,低声道:“不会。”
薛蒙愣住。
墨燃移开视线。
他的呼吸还不稳,心口符线下那丝甜冷没有散。
易瞑忽然低声道:“更深了。”
王初晴看向他。
易瞑站在线外,没有往前,手指紧紧抱着小木匣。
“外面少了。”
他停了一下。
“里面缩下去了。”
楚晚宁闭了闭眼。
王初晴道:“我知道。”
她把最后一根针收回。
“今日不能再继续。”
楚晚宁没有说话。
薛正雍沉声道:“带他回药房?”
王初晴道:“不。先留密室半个时辰,等阵息散完。”
薛正雍点头,转身去封外阵。
薛蒙扶着墨燃靠稳。
墨燃没有再挣。他像是累极了,眼睛半垂着,却一直看向楚晚宁。
楚晚宁终于站起来。
只这一下,他身形便微微晃了一瞬。
很轻。
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墨燃看见了。
那一瞬,心口深处像有什么东西找到了缝隙。
他望着楚晚宁苍白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师尊若后悔救我,现在还来得及。”
石室里的灯火似乎低了一瞬。
薛蒙猛地转头。
“墨燃!”
墨燃没有看他。
他说完那句话后,眼睫已经轻轻颤了一下,像自己先被这句话刺伤。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去。
楚晚宁看着他。
“闭嘴。”
两个字。
短得几乎没有情绪。
墨燃笑了一下。
眼里却全是水气。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楚晚宁走到石榻边,把他肩头滑落的外袍拉回去。动作很轻,也很稳。
墨燃没有躲。
见鬼伏在腕侧,藤纹一点一点暗下去。
清水盏里的黑红花影被银针钉住,仍在水底细细扭动。
密室外,天光被厚石门隔绝。
只有门侧铜柱上的镇魂纹还亮着,一线一线,沿着旧纹慢慢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