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燃是半夜冷醒的。
药房侧间只留一盏灯。灯罩压得低,光落在床前,照不出三尺。窗纸外没有风,檐下却一直有水声,一滴,一滴,像白日密室里的阵息还未散尽,沿着屋檐慢慢往下渗。
他睁开眼时,先觉出热。
那热从骨缝里烧出来,烧得额角发疼,喉咙干涩。可下一瞬,冷意又从心口符线下翻起,贴着血脉往四肢爬。冷热相抵,反倒像有一枚细钉钉在胸口,钉得人喘不上气。
他抬手,想按住胸口。
腕侧见鬼忽然亮了一下。
藤纹先是顺着手腕护上来,像要拦他的手。可亮到一半,那银光又被心口深处一点冷甜气牵住,竟转了方向,细细一道往符线边缘探去。
墨燃指尖停住。
“见鬼。”
藤纹轻轻一颤。
像听见了。
又像没有。
床边有人抬眼。
楚晚宁坐在灯下,手中没有书,衣袖垂在膝上。灯火照得他眉眼很淡,像一幅被水洗薄的旧画,只有眼底仍是醒着的。
“手。”
墨燃看着他,一时没有动。
楚晚宁伸手,扣住他腕侧,将见鬼压回原处。
动作不重。
见鬼藤纹在他指下亮了一瞬,随即收敛。那一点被牵向心口的银光断开,像被按回鞭纹深处。
墨燃喉间动了一下。
“师尊一直守着?”
楚晚宁道:“嗯。”
墨燃看着他。
半晌,笑了一声。
“那弟子真是有面子。”
楚晚宁没有接。
他把药盏递过去。
“喝。”
墨燃低头看了一眼。
药色很深,热气里裹着苦味。王初晴换过方子,药里少了安神香,多了稳脉的苦参和丹皮。那味道未入口便沉,像一层苦雾压在舌根。
墨燃接过药盏,手指却不稳。
楚晚宁扶住盏底。
墨燃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白而冷,指节上还有前一日压阵留下的淡痕。墨燃忽然想起密室里那一线金光,想起从自己心口被牵出的黑红花影,也想起楚晚宁站起来时,身形曾极轻地晃了一下。
心口深处那点冷甜气动了动。
墨燃垂眼,声音很轻。
“师尊这样守着我,不嫌麻烦吗?”
楚晚宁道:“喝药。”
墨燃笑了一下。
“问都不能问?”
楚晚宁看着他。
墨燃把药喝了。
药苦得发涩,咽下去时喉咙像被磨过。他放下药盏,楚晚宁接过去,搁回案上。
墨燃闭了闭眼。
楚晚宁坐回床边。
有楚晚宁在,心口那点冷意像被符压住,虽未散,却不敢肆意往外冒。墨燃的呼吸渐渐稳下来。可他不敢睡得太深。梦里仍有那扇门,那只缺口碗,还有一盏永远照不到他身上的灯。
到了后半夜,楚晚宁起身去外间取新换的符水。
他的袖影从床边退开。
灯下那一小片阴影也跟着空了。
墨燃眼睫一动。
见鬼腕侧的藤纹也动了。
楚晚宁没有回头。
墨燃睁开眼,望着他背影,唇角忽然勾起一点弧度。
“师尊终于不用看着我了。”
楚晚宁脚步一停。
那句话落下后,墨燃自己先怔住。
他像刚从梦里醒,又像被那句话反手抽了一记。指尖收紧,攥住被角,心口符线下冷甜气猛地浮出一缕。
楚晚宁回身。
他没有问。
只是走回来,按住墨燃肩头。
“看着我。”
墨燃呼吸乱了半拍。
“弟子……”
楚晚宁道:“看着我。”
墨燃终于抬眼。
那一瞬,见鬼藤纹从腕侧暴起,又被楚晚宁袖底一线金光压回去。墨燃胸口起伏几次,眼底那点暗色才被一点点压下。
外间传来脚步声。
王初晴掀帘进来,身上披着外衣,发髻还未完全挽紧。她看了一眼墨燃,又看了一眼楚晚宁按在他肩上的手。
“方才说了什么?”
楚晚宁道:“刺了一句。”
王初晴走到床边,伸手诊脉。
墨燃低声道:“伯母,我是不是以后说话都要算病症?”
王初晴道:“少说一句,少动一分脉。”
墨燃笑了一下。
没笑成。
王初晴指尖压在他脉上,脸色慢慢沉了。她没有立刻说,只取针压住他腕侧,又在心口符线旁落了一枚定息针。
易瞑站在帘外,没有进去。
他被王初晴叫来后,便一直站在外间药柜旁。侧间门帘半垂,他看不见墨燃的脸,只能闻见那点冷甜气。
刚才墨燃说出那句话时,冷甜气浮得很快。
楚晚宁回到床边后,它退了些。
可退下去时,味道比先前更沉。
易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里是昨日那只小木匣。里面封着被拔出的外层花影。王初晴不许他打开,他也没有打开。
可隔着木匣,仍能闻到很淡的一线甜冷。
王初晴从侧间出来时,易瞑抬头。
“舅母。”
王初晴看了他一眼。
“闻见了?”
“嗯。”
“说。”
易瞑低声道:“他说完,味道起。”
王初晴道:“后来呢?”
“师尊回来,退了。”
王初晴看着他。
“退干净了吗?”
易瞑停了一下。
“没有。”
王初晴没有再问。
她把药方改了两味,吩咐弟子去煎,又让人把侧间窗缝全封住。天将亮时,墨燃的热退了一点,却始终没睡安稳。每隔半个时辰,他便会从梦里惊一下。有时候睁眼,有时候只是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抓住被角。见鬼藤纹随之亮起,又被王初晴的针压回去。
楚晚宁一直坐在床边。
天亮后,薛正雍来过一次。
他站在帘外,没有进去太久,只低声问王初晴:“如何?”
王初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反复。”
薛正雍看向帘内。
墨燃躺在里面,眉心微蹙,脸色仍白。楚晚宁坐在床边,侧影很静,像整夜没有动过。
薛正雍沉默片刻。
“薛蒙在外面。”
王初晴道:“让他进来送药。别太久。”
薛正雍点头。
不多时,薛蒙端着药进来。
他昨夜守了一夜门,眼下有青影,衣襟也皱着。进药房时,脚步放得很轻,可端药的手仍绷得很紧。
墨燃这会儿正醒着。
他靠在枕上,看见薛蒙进来,先看了一眼药盏,又看向薛蒙的脸。
“三师弟。”
薛蒙把药放在小案上。
“喝药。”
墨燃笑了笑。
“王夫人让你来的?”
薛蒙道:“嗯。”
“那三师弟这么守着我,是怕我死,还是怕我成了麻烦?”
薛蒙的手猛地一抖。
药盏里的药液晃出来一点,洒在他手背上。药还烫着,薛蒙却像没有觉出疼,指节一下绷紧。
楚晚宁在床边抬眼。
墨燃也僵了一下。
他看着薛蒙手背上的药汁,唇色微微发白。
那句话不像他想说的。
至少不全像。
可它已经说出来了。
药房里静得能听见药液从盏沿滑回去的声音。
薛蒙看着他。
眼睛慢慢红了。
“你说完了吗?”
墨燃喉咙动了一下。
薛蒙把药盏重新端稳,放到床边。
“说完喝药。”
墨燃看着他。
薛蒙没有走。
他站在床边,肩背绷得很紧,脸色难看得像下一刻就会发火。可他只是把药匙拿起来,舀了一勺药,吹了吹,递过去。
“张嘴。”
墨燃没有动。
薛蒙道:“你不是很能说吗?喝药的时候哑了?”
墨燃低下眼。
心口符线下冷甜气又浮了一下。
这一回,比前夜更重。
易瞑站在门边,手指一紧。
墨燃终于张口,把那一勺药喝了。
薛蒙一勺一勺喂。
动作很硬。
却没有洒。
喂到最后,墨燃忽然低声道:“烫着了?”
薛蒙手指停了一下。
“没有。”
墨燃看着他手背上那一小片红。
“哦。”
薛蒙把空药盏放下。
“你要是真觉得我是怕你麻烦,就继续这么想。”
墨燃抬眼。
薛蒙看着他,眼睛红得厉害。
“反正我不走。”
说完,他转身去洗药盏。
走到门边,又停住,背对着床榻,声音硬邦邦的。
“你想骂就骂。喝药别躲。”
墨燃没有答。
薛蒙出门后,药房里静了很久。
楚晚宁伸手,想探墨燃腕脉。
墨燃忽然把手往被中缩了一点。
楚晚宁看着他。
墨燃低声道:“师尊也觉得我很混账吧。”
楚晚宁道:“手。”
墨燃笑了一下。
“连骂都省了?”
楚晚宁伸手,把他的腕拉出来,指腹压上脉门。
“我没问你这个。”
墨燃眼睫颤了一下。
楚晚宁道:“别动。”
墨燃不动了。
可易瞑闻见那一点冷甜气又往下沉了一寸。
不是浮出。
是沉下去。
王初晴从后院回来时,看见易瞑站在那里,先皱眉。
“又看了?”
易瞑摇头。
“没有。”
“那你脸白什么?”
易瞑低声道:“它在用他说话。”
王初晴动作一顿。
易瞑抱紧木匣,声音更低。
“他说完,伤到人。”
他停了一下。
“他也疼。”
王初晴看向床榻。
墨燃已经重新闭眼,眉心仍皱着。楚晚宁坐在旁边,手指还压着他的脉门,没有抬头。
易瞑道:“味道更深。”
王初晴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进去,换针,压符,重新查过墨燃心口。出来时,脸色比方才更沉。
“别跟他说。”
易瞑点头。
“嗯。”
午后,师昧来送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