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得很安静。
药房外的弟子看见他,先行礼。他点头回礼,声音温和,问王初晴在不在。弟子说王夫人在后院煎药,他便没有贸然进去,只站在门外等。
过了一会儿,王初晴从后院出来。
“药?”
师昧把药盘递过去。
“后山密室取回来的残息伤脉,我按夫人早上的方子,另加了一点护心草。没有动主方,只压了药性。”
王初晴看了一眼药色,又闻了闻。
“放着。”
师昧道:“是。”
他的声音一如往常。
平稳,温和,挑不出错。
王初晴没有让他立刻走,只道:“你进去看看也好。墨燃这会儿醒着。”
师昧垂眼。
“好。”
易瞑站在药柜旁,手指在小木匣上轻轻收紧。
师昧进侧间时,楚晚宁正坐在床边。墨燃靠在枕上,脸色仍白,见鬼伏在腕侧,被两道细符压着。
师昧停在床前三步外。
“二师弟。”
墨燃看向他。
“大师兄。”
这三个字说得很平。
没有冷刺。
也没有忽然冒出来的讥讽。
师昧把药盘放下,低声道:“今日好些了吗?”
墨燃笑了一下。
“这话你问得比伯母温柔。”
王初晴在帘外道:“我听见了。”
墨燃闭嘴。
师昧轻轻笑了一声。
“能说话,气息便还撑得住。”
墨燃看着他。
“也不算好。”
师昧道:“那便慢些。王夫人的方子稳,师尊也在。”
墨燃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
师昧也不多问,只替他把药盏往床边推近了一寸,又将旁边滑落的软枕扶正。
动作恰到好处。
不亲近。
也不疏离。
楚晚宁看了他一眼。
师昧退后半步,垂手站着。
“师尊。”
楚晚宁道:“嗯。”
师昧道:“药若太苦,可让弟子去取一点甘草水。”
王初晴在帘外道:“不用。”
师昧便道:“是。”
墨燃看着他,忽然道:“大师兄。”
师昧抬眼。
墨燃道:“我是不是吓着你们了?”
这句话问得很轻。
师昧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墨燃,目光平和,如一盏隔着薄纸的灯,不近不远。
“二师弟只是病了。”
墨燃垂下眼。
“病了就能说那些话?”
师昧道:“病中人心神不稳,先养身。”
这话落下,侧间里静了一瞬。
楚晚宁的目光落到墨燃脸上。
墨燃没有看他。
他只是低低笑了一声。
“还是大师兄会说话。”
师昧没有接这句。
他把药盘收好,向楚晚宁和王初晴行礼,便退了出去。
从头到尾,无可指摘。
薛蒙端着空药盏从后院回来时,正听见墨燃低声叫“大师兄”。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方才那句“怕我成了麻烦”还在耳边。
师昧只说了几句话,墨燃却没有刺回去。
薛蒙站在门边,没有进去。
手里的空药盏已经洗干净了,盏底还挂着一点水。他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在瓷边蹭了一下,把那点水擦掉。
帘子落下后,侧间里只剩药气。
墨燃看着垂下的帘子,神色有一瞬很空。随后,他闭上眼,像是真的累了。
易瞑站在外间药柜旁。
师昧从他身边走过时,衣袖带起一点药香。那药香很淡,压在护心草和苦参底下。易瞑没有抬头。
师昧停了一下。
“小师弟?”
易瞑抱着木匣。
“大师兄。”
师昧看着他。
“脸色不好。”
易瞑道:“没事。”
师昧温声道:“别太累。你也才刚好。”
易瞑点头。
“嗯。”
师昧没有再说,转身离开药房。
他一走,侧间里那点冷甜气忽然清晰了一瞬。
很短。
短到像灯芯跳了一下。
易瞑猛地抬头。
王初晴也抬眼。
楚晚宁从侧间里看出来。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息,那味道又沉下去,和墨燃心口原本的冷意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
王初晴走到药案前,把师昧送来的药重新验了一遍。
银针干净。
符水澄清。
护心草、苦参、丹皮、白芍,药性都对。
师昧放过的药盘摆得端正,连药盏边沿都没有溅出一点药汁。
王初晴把银针搁到白布上。
“药没错。”
易瞑低声道:“嗯。”
楚晚宁没有说话。
他看着侧间帘子。
墨燃在里面睡得很浅,眉心仍皱着。见鬼伏在腕侧,偶尔亮一下,又自己暗下去。它不再像从前那样只听墨燃,也不完全听王初晴的针。有时护主,有时却像被什么牵着,往心口符线下探。
黄昏时,墨燃又发了一回热。
这次来得更急。
额头滚烫,手却冷。见鬼藤纹从腕侧暴起,绕着他的手背浮出半圈,又忽然折向心口。王初晴连落四针,才把它压住。
墨燃在热里低声说了几句梦话。
一句是“别关门”。
一句是“我没有”。
最后一句很轻,几乎听不清。
楚晚宁俯身靠近。
墨燃忽然抓住他的袖口。
抓得很紧。
“别走。”
楚晚宁低头看着他。
“嗯。”
墨燃没有醒。
他的手指烫得厉害,却一直没有松。楚晚宁也没有抽手,只让他攥着。
王初晴在旁边换针。
薛蒙站在外间,听见那一句,眼眶又红了。他没有进去,只把手里的新药盏放到药案上。
易瞑站在药柜边,看着侧间地上的灯影。
每一次墨燃冷醒,每一次他说出刺人的话,每一次醒后又被愧疚压下去,那点冷甜气便起一下,沉一下。
像潮。
退了,不是散。
是往更深处回。
入夜后,薛正雍也来了。
他在药房外间坐了一会儿,没有惊动墨燃。王初晴把白日脉案放到他面前。
纸上墨迹还没完全干,字写得很小。
热三。
冷醒五。
见鬼逆护二。
花息回沉四。
薛正雍看完,手指压住纸角。
“还等吗?”
王初晴没有马上答。
她看向楚晚宁。
楚晚宁坐在侧间帘边,袖口还被墨燃抓着。墨燃睡着,却睡得不安稳,指尖仍攥着他那一片衣料。
楚晚宁没有低头看那只手。
只道:“不能等。”
王初晴道:“心脉还没完全稳。”
易瞑站在药柜旁,声音很低。
“会更深。”
药房里安静下来。
王初晴看了他一眼。
易瞑道:“他说完,伤到人。”
他低下头。
“然后他疼。”
薛正雍看着他。
易瞑道:“味道更深。”
薛蒙站在门边,脸色很白。
他听懂了。
墨燃不是不知道自己伤人。
他知道。
正因为知道,才更疼。
薛蒙的手慢慢握紧,又松开。
这一次,他没有骂。
王初晴把脉案合上。
“第二次不能再拖到后日。”
薛正雍道:“何时?”
王初晴看向窗外。
夜色已经压下来,药房外檐水又开始响。远处红莲水榭方向有一点灯火,隔着雾,看不清。
“明晨。”
楚晚宁道:“今晚备阵。”
王初晴看着他。
“你撑得住?”
楚晚宁道:“撑得住。”
王初晴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她只把新针匣取出来,放到药案上。
“那就备阵。”
薛正雍起身。
“我去封后山。”
薛蒙也动了一下。
薛正雍看向他。
薛蒙道:“我守。”
薛正雍没有拦。
“守得住?”
薛蒙看了一眼侧间。
墨燃睡在里面,额发还湿着,手里攥着楚晚宁的袖角。那人白日刚刺过他,说他怕麻烦。可此刻躺在那里,像连一句像样的梦话都撑不住。
薛蒙收回目光。
“守得住。”
王初晴道:“今晚谁都别刺激他。”
薛蒙低声道:“知道。”
易瞑也点头。
“嗯。”
楚晚宁终于低头,看了一眼被墨燃攥住的衣袖。
墨燃还没醒。
可指尖抓得很紧,像一松手,人便又会被拖回那扇关上的门里。
楚晚宁没有抽手。
他只抬眼,看向王初晴。
“明晨拔。”
王初晴道:“明晨拔。”
帘外灯火低下去。
药房里重新安静。
可那一点冷甜气没有睡,伏在墨燃心口符线下,随他的呼吸一起起伏。见鬼在腕侧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一条已经分不清该护谁、又该听谁的藤。
窗外檐水又落下来。
一滴接一滴。
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