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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再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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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晨还未真正亮,后山石门已经开了。

死生之巅的晨雾沉在山腰以下,药房通往密室的青石路被薛正雍提前封住。两侧竹林挂着昨夜残雨,叶尖垂水,偶尔一滴落下,砸在石阶上,声音轻得像有人隔着雾敲了一下铜盏。

墨燃这一夜没有真正睡着。

被扶出药房时,他身上披着厚外袍,心口符线压在衣襟下,腕侧见鬼被两道细符缠住。那鞭纹偶尔亮一下,又暗下去,像一条伏在皮肤下的银蛇,时而护主,时而往心口深处偏去。

楚晚宁走在他身侧。

不扶他。

也没有离得太远。

墨燃侧头看了他一眼。

晨雾里,楚晚宁的脸色比前一夜更白,袖口束得极紧,天问未现形,只有指间一点极淡金光时隐时没。

墨燃笑了一下。

“师尊今日脸色,比弟子还像病人。”

楚晚宁道:“走路。”

墨燃低头看了看脚下。

“哦。”

他往前走了两步,心口忽然一冷,脚步一滞。

楚晚宁抬手,按住他后背。

只一下。

墨燃呼吸稳住。

楚晚宁收手。

“还能走吗?”

墨燃垂眼。

“能。”

石门前,薛蒙已经等在那里。

他昨夜也没睡,眼里血丝很重。龙城没有出鞘,只被他按在腰侧。他看见墨燃过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

“来了。”

墨燃看着他。

“嗯。”

这一次,没有刺话。

薛蒙的手指在刀柄上紧了一下,又松开。

王初晴从石门内走出来,手里拿着针匣。

“进去。”

墨燃看向她。

“伯母,今日还只是试一试?”

王初晴看了他一眼。

“今日拔主花。”

墨燃脚步停住。

晨雾从石门边掠过,像一层薄白的冷纱。

“主花?”

王初晴道:“外层已经动过,不能再拖。”

墨燃沉默片刻。

“拔出来会怎样?”

王初晴道:“会疼。也会陷进去。”

墨燃笑了一声。

“疼这个,昨日已经知道了。”

王初晴没有笑。

“我们护得住你的脉,替不了你的心。”

墨燃眼睫轻轻一动。

楚晚宁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王初晴道:“你若在里面顺着它走,谁也替不了你。”

石门内的冷气缓缓涌出来。

墨燃垂眼,看见腕侧见鬼亮了一下,又被细符压住。

他低声道:“我知道了。”

王初晴道:“不是知道。”

墨燃抬眼。

王初晴看着他。

“是记住。”

墨燃安静了一息,忽然轻轻笑了下。

“伯母对病人真凶。”

王初晴道:“活着再嫌。”

墨燃没再说话。

他走进密室。

这一日的拔花阵,比昨日完整得多。

石榻四角的镇魂钉换成了八枚。地面阵纹被朱砂、药灰和金线重新勾过,细密如网。八盏铜灯垂下银线,线尾系着白玉小铃,铃无舌,入阵后却浮着一层冷白光。

清水盏摆在石案中央。

盏边放着昨日封住外层花影的小木匣。

王初晴的针匣打开,银针分成三排,最长的一排压着护心符,最短的一排细如发丝。

师昧站在石案后。

他今日穿得很素,袖口收起,手边放着药盘和温水。他没有靠近阵心,也不多话。王初晴让他递针,他便递针;让他换水,他便换水。动作安静而稳妥,像一个再合格不过的大师兄。

易瞑站在西侧朱砂线外。

他脚边压着一枚白玉铃,怀里抱着小木匣,脸色很白,却没有退。王初晴一早便叮嘱过他,只看走向,不许追根。楚晚宁也看过他一眼。

易瞑记得。

所以他站得很稳。

薛正雍在石门外守外阵。

石门半掩,门侧铜柱上的镇魂纹一层一层亮起。他没有进来,只把掌心压在外阵阵眼上,沉声道:“外阵稳。花气若出,我拦。”

王初晴道:“别让它过门。”

薛正雍道:“知道。”

薛蒙站在石榻右侧。

他离墨燃最近,却不能碰。王初晴在石榻边给他划了一道细线,线内是阵,线外是他。他的任务只有一个:守住墨燃肉身,防止他挣断阵线;但在王初晴开口之前,不能伸手。

薛蒙看着那道线,脸色很难看。

墨燃坐上石榻时,瞧见他这副模样,竟还有余力笑了一下。

“三师弟这脸色,像要把阵线吃了。”

薛蒙冷冷道:“你少说两句。”

墨燃道:“我若少说,三师弟岂不是无趣?”

薛蒙看向他。

墨燃唇角的笑意淡了。

这句话没有太刺。

也没有太真。

像是他在很窄的地方试着走路,不知道哪一步会踩空。

薛蒙压着声音道:“今日别逞能。”

墨燃看了他一会儿。

“好。”

薛蒙一怔。

墨燃已经移开视线。

王初晴走到石榻前。

“躺下。”

墨燃躺下。

石榻很冷,冷意从背脊透进来。楚晚宁站在阵眼处,抬手结印。天问终于现形,一线金光从他袖中滑出,悬在半空,没有鞭响,也没有杀气。

只是清而冷。

像天将明时,雪线上的第一道光。

墨燃看着那一线金光,忽然低声道:“师尊。”

楚晚宁垂眼。

“说。”

墨燃道:“若弟子待会儿又说难听的话……”

楚晚宁道:“我知道。”

墨燃顿了顿。

“我还没说完。”

楚晚宁道:“不必。”

墨燃看着他。

这一句落得太轻,也太重。

他没有再说。

王初晴在他腕侧落针。

第一针稳见鬼。

第二针护心脉。

第三针压魂线。

银针入下去时,墨燃指尖轻轻一颤,薛蒙看见了,手指立刻扣紧刀柄,却没有动。

王初晴抬眼扫他一下。

薛蒙咬牙。

“我没动。”

王初晴收回视线。

“最好。”

她在墨燃心口符线外又落三针,针尾一齐亮起。清水盏中的残叶影沉到盏底,小木匣里的外层花影被封符压着,仍在极细地扭。

楚晚宁坐入阵眼。

天问金光铺开,一端缠住阵眼,一端落在墨燃心口上方三寸。金光没有碰他,却把那一片符线照得冷白。

王初晴道:“起阵。”

八盏铜灯同时暗下去。

白玉铃没有响。

石室里只剩阵线亮着,细细一圈,绕过石榻,绕过银针,绕过每一个人的脚边。密室外,薛正雍掌下铜柱骤然一沉,镇魂纹从门侧爬上石壁,像一层黑金色的旧鳞。

墨燃闭上眼。

一开始,他还听得见。

听见王初晴压低声音说“脉稳”。

听见薛蒙极轻的呼吸。

听见天问金光在阵中流过,像雪落在冰面。

然后这些声音远了。

黑水从脚下生出来。

不是从远处涌来,而是从他心口往下渗,一点一点漫过脚踝。水面很冷,冷得像许多年无人问津的井底。

他站在水里,低头,看见许多旧物浮起来。

一只缺口碗。

碗底空着。

一扇门。

门里有灯,却不开。

一角湿透的衣袖。

一片演武场上烧过的火光。

还有一声隔着人群传来的“少主”。

这些东西没有连成完整的梦。

它们只是浮在水面上,围着他,像一桩桩沉了很久的旧证,终于被人从井底捞出来。

有脚步从身后走过。

他想回头。

脚步没有停。

水面动了一下。

一张脸从黑水里浮上来。

长得和他一样。

却比他更冷。

那人看着他,笑了一下。

“看。”

水面映出门里的灯。

“那边有饭。”

演武场的火光又亮了一点。

“那边有人叫他少主。”

那人靠近些。

“你呢?”

墨燃没有说话。

“没人叫你。”

黑水漫到小腿。

“没人留你。”

那只缺口碗轻轻撞上他的脚踝。

“你还要装作不怨?”

外界,墨燃的眉心猛地皱紧。

王初晴指尖压在他腕侧,银针连颤三下。

“怨影起了。”

楚晚宁没有说话。

天问金光压低一寸。

墨燃心口符线下,黑红主花第一次露出清晰轮廓。

不是盛开的花。

更像一枚深埋心脉中的花苞,八道细影缠在外缘,主茎极细,却扎得极深。天问一靠近,它便猛地收紧,墨燃胸口的符线同时暗了一截。

王初晴道:“别硬压。”

楚晚宁指尖一停。

金光没有退。

只绕着外缘,慢慢收住那八道细影。

易瞑站在线外,眼睛盯着心口上方。

“根往下。”

王初晴道:“哪边?”

易瞑抬手,指向墨燃心口偏左下方。

“这里。”

王初晴立刻落针。

针尾刚亮,白玉铃忽然轻轻一颤。

没响。

只是玉面里浮出一道细痕。

王初晴道:“还能压。”

师昧在石案后递来下一排银针。

王初晴接过时,他的手很稳,连袖角都没有碰到阵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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