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
师昧立刻换盏。
整个过程安静得几乎没有他这个人。
心境里,黑水继续上涨。
水面浮着那些旧物。
碗空着。
门关着。
灯在别处。
火也在别处。
那张脸站在水里,与他相对。
“你不恨?”
墨燃喉咙发紧。
“你不嫉妒?”
演武场的火光在水里碎成许多片。
“他有的,你没有。”
那张脸伸手,点了点水面的门。
“他被留下。”
又点了点那只碗。
“你被丢下。”
墨燃呼吸慢慢乱了。
那张脸轻声道:“你原本就该恨。”
所有旧物都向他靠近。
缺口碗碰着他的膝。
门影贴上他的胸口。
那声“少主”在耳边一遍一遍响。
还有楚晚宁的声音,从很远处落下来。
“站好。”
不是现在的楚晚宁。
是旧日檐下的楚晚宁。
冷得像雪。
墨燃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哑。
“怨过。”
黑水停了一瞬。
那张脸看着他。
墨燃低着头,水已经漫到腰间。
“也恨过。”
他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刮着喉咙。
演武场的火光猛地一暗。
“嫉妒过。”
那声“少主”断了一下。
墨燃抬眼,看着水里那张脸。
“怕过。”
门里的灯晃了晃。
“怕我不值得。”
说出这一句时,他没有半点像赢。
反倒像整个人都被剥开,露出里面最难看的旧伤。他没有替自己辩白,也没有说自己从未想过。他只是承认。
很慢。
也很疼。
那张脸终于笑了。
“那就恨。”
黑水忽然向上翻起。
“恨了就不用等。”
雨夜的门开了一道缝。
“恨了就不用求。”
演武场的人群散开,只剩火光。
“恨了就不用怕他们不要你。”
水里的碎片一片片围过来,像要给他铺出一条往深处走的路。
墨燃站在那里。
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说:“不。”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张脸冷下来。
墨燃又说了一遍。
“不。”
不是豪言。
也不响亮。
甚至带着抖。
“我怨过,不代表我要一直怨。”
黑水猛地一涨。
“我恨过。”
他喉间发疼。
“也不代表我要往恨里走。”
门里的灯忽然灭了。
四周黑下来。
那张脸离他越来越近。
“那你往哪里走?”
墨燃闭了闭眼。
他想不起未来。
八苦不给他未来。
没有药房里那盏低灯,没有薛蒙端着药站在床边,没有楚晚宁坐在床前整夜不动。这里只给他旧日,把旧日磨得锋利,一遍遍递到他掌心。
可他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
不是将来。
也是过去。
有人把一勺药递到他唇边。
手很硬。
药很苦。
那人眼睛红着,说:“反正我不走。”
又有人坐在床边,整夜没动。
他说:“喝药。”
冷冰冰的。
却没有走。
墨燃睁开眼。
“不知道。”
他对那张脸说。
“我不知道往哪里走。”
黑水翻涌起来。
墨燃抬手,按住自己心口。
“但我不往你那里走。”
外界,清水盏忽然一震。
盏中残叶影裂出八道暗纹,随即被一线金光照穿。墨燃心口下那枚黑红主花第一次松了一分。
王初晴眼神一变。
“松了。”
楚晚宁指尖骤然收紧。
天问金光趁势缠住主花根部。
主花被牵出一线。
墨燃的身体猛地弓起,腕侧见鬼暴亮,银纹铺满半截手臂,像要从皮肤里挣出来。薛蒙眼睛通红,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这一次,王初晴没有拦。
“按住。”
薛蒙立刻扣住墨燃腕侧。
见鬼在他掌下暴响,银光割得他掌心血肉发疼。薛蒙没有松。
“墨燃。”
他没有喊得很大。
声音压得发哑。
“别往下。”
墨燃听不见。
可他的手腕在薛蒙掌中颤了一下。
王初晴护住心脉,银针一根根亮起,针尾连成一条细线,把墨燃心口周围的血色硬生生稳住。
“主花离脉半寸。”
易瞑盯着心口方向。
“根还连着。”
楚晚宁道:“哪边重?”
易瞑抬手,指向心脉更深处。
“下。”
王初晴道:“压下脉。”
师昧递来银针。
王初晴接针,没看他。
师昧退回石案后,垂手立着。铜灯冷光落在他袖口,照出一点药水干后的浅痕。
天问越收越紧。
黑红主花被一点一点牵出。它不是实体,却比实体更难拔。每出来一寸,墨燃心口符线便暗一寸。王初晴落针如雨,护住心脉,药灰线被花气冲得发黑,又被银针压住。
密室外,薛正雍忽然闷哼一声。
外阵撞上了花气。
石门缝隙里有一缕黑红雾气想要钻出去,刚触到铜柱,镇魂纹便骤然亮起。薛正雍掌心按住阵眼,指缝间渗出一点血。
他没有退。
“外阵稳。”
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沉得像石。
王初晴道:“继续。”
心境里,黑水翻成浪。
那张与墨燃相同的脸已经被水吞了一半,却仍在笑。
“你会后悔。”
墨燃站在水中,几乎站不稳。
“也许。”
“他们会不要你。”
墨燃手指发抖。
“也许。”
“你会再饿,再冷,再一个人。”
墨燃眼前一黑。
他几乎往前栽倒。
可下一瞬,他听见很远处有一声铃。
不是白玉铃。
也不是阵铃。
像药房檐下水滴落进铜盆,极轻,极冷。
他抬起头。
“那也不是你说了算。”
黑水猛地炸开。
外界,主花被天问硬生生牵出大半。
那一瞬,整个密室里的白玉铃同时响了。
无舌之铃,声从玉里透出,细得像冰裂。
墨燃心口上方,黑红主花终于露出大半轮廓。八道细影被天问金光缠住,外缘已有数道被拉断。主茎离心脉半寸,仍有一线深根扎在更暗处。
王初晴脸色发白。
“再一寸。”
楚晚宁没有说话。
他的指尖已经被金光割破,血顺着指缝落到阵眼上,阵纹亮得更冷。
薛蒙按着墨燃手腕,掌心全是血。
易瞑忽然抬头。
“不对。”
王初晴道:“说。”
易瞑脸色白得厉害。
“有根松了。”
王初晴道:“哪边?”
易瞑盯着墨燃心口,瞳孔微缩。
“不往外。”
楚晚宁眼神一沉。
易瞑声音发紧。
“往里。”
几乎同一瞬,黑红主花猛地一抖。
被天问缠住的大半花身仍在往外拔,可最深处那一线余根忽然断作极细的一点,像受惊的虫,舍弃主花,猛地往墨燃心脉更深处钻去。
墨燃的身体骤然一僵。
清水盏里的残叶影瞬间沉底。
王初晴厉声道:“压心脉!”
楚晚宁抬手,天问金光骤然分出一线。
可那一点余根太快。
它没有往外逃。
也没有冲阵。
它往墨燃最深处逃。
易瞑越过朱砂线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他脸色惨白,声音几乎变了调。
“它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