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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墨燃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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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根下去的那一瞬,墨燃听见水声。

不是密室里的铃声,也不是药房檐下的雨声。

是黑水漫过耳侧的声音。

很近。

像有人贴着他的骨头,慢慢倒下一盏冷茶。

他低头。

脚下已经没有石榻,没有阵纹,也没有天问金光。四周只剩一片黑水。水面不深,却无边。远处没有山,也没有门,只有一盏灯沉在水下,光被水压得扁而暗,像许多年以前没等到的一声回应。

他站在水里。

水没过脚踝。

又慢慢没过膝。

冷意从腿骨往上爬,爬到心口时,那里轻轻一痛。

像有根极细的针,正沿着前一刻拔花留下的伤口往更深处钻。

墨燃抬手按住胸口。

掌心却忽然一疼。

见鬼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手里。

不是腕侧鞭纹。

是鞭柄。

冰冷的柄身横在掌中,纹路细硬,像一截从黑夜里抽出来的银骨。他一握,掌心立刻被柄上的细纹割开,血顺着指缝淌下去,落进黑水里,散成极淡的红。

墨燃怔了怔。

“见鬼?”

没有回应。

鞭柄在他掌中轻轻一震。

像不舒服。

又像在提醒。

黑水深处,有东西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是人的声音,也不是花的声音。它很轻,很冷,像几根细丝擦过耳后,带着一点甜腻的寒。

水面慢慢浮起旧物。

缺口碗。

湿衣袖。

半扇门。

一团灭了的炉灰。

演武场上被雨打湿的火星。

还有红莲水榭廊下的一段白石阶。

这些东西没有连成梦。

它们只是浮在水面上,围着他,像早该烂在旧日里的东西,偏偏又被黑水一件一件托起来,摆到他眼前。

水下的灯晃了一下。

一个声音从黑水里透出来。

“你看。”

墨燃没有动。

那声音便替他看。

缺口碗里没有饭。

门内有灯,却照不到门外。

白石阶上站着一道白衣背影,冷得很,也远得很。

演武场那边有人笑,有人喊“少主”,火光落在人群里,暖得刺眼。

黑水轻轻往前推。

那些旧物便也往前挪了一寸。

“你被亏欠。”

那声音道。

“你本来就该要。”

墨燃喉间发紧。

他想后退,可水从四面八方抵住他的腿。

缺口碗撞到他膝边。

碗底空着。

“饿过的人,可以恨。”

半扇门漂到他身前。

门缝里有光,光里有人声。

“被关在外面的人,可以恨。”

演武场的火星浮到他脚下。

那声“少主”隔着水面,一遍一遍,像细针落进耳中。

“他有的,你没有。”

黑水里,又浮出楚晚宁的声音。

“站好。”

很旧的一声。

不是此刻密室里坐在阵眼中的楚晚宁。

是从前檐下的楚晚宁,是冷的,是远的,是他曾经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人。

“他严厉,是因为厌弃。”

水面又浮出死生之巅的山门。

很高。

很正。

很堂皇。

他站在门下,像一个借来的影子。

“这里也不是你的家。”

那声音贴着他耳边,慢慢道:“不过是另一个让你寄人篱下的地方。”

墨燃闭了闭眼。

掌心见鬼又割深了一分。

血落进水里。

黑水没有被染红。

反而更黑。

那声音不急。

它像很懂等待,也很懂人心里最怕被碰的地方。

“承认吧。”

“他们欠你。”

水面浮出薛蒙的脸。

少年时的薛蒙,骄傲、明亮、被人簇拥,衣袍干净,眼底有火。他什么都不必求,便已经有人把所有东西送到他手里。

“他拥有,本来就是你的痛。”

又浮出楚晚宁的脸。

冷淡的,苍白的,不回头的。

“他的严厉,是因为他从未真把你当作该疼的人。”

再浮出死生之巅夜里的灯。

灯盏一排一排亮着,每一盏都像在照别人。

“你只是被收留。”

“不是被选择。”

黑水慢慢漫到腰间。

那声音终于露出一点温柔。

“承认这些,便不必再疼。”

水面裂开。

一根黑藤从水下伸出来。

细长,柔软,像有人递来一只手。

藤上没有刺。

甚至带着暖意。

那暖意很假,却很诱人。像饥饿之人看见的第一碗热饭,像寒夜里从门缝漏出来的一线火光。

“握住。”

那声音道。

“承认他们都欠你。”

“承认你该恨。”

“我替你把痛变成力量。”

墨燃看着那根黑藤。

他几乎伸手。

不是因为信。

是因为累。

太累了。

等一盏不会照他的灯,等一扇不会开的门,等一句不会落在他身上的“留下”。这些年他以为自己已经熬过去了,可黑水把旧日一层层翻开,才知道有些冷从来不曾散,只是埋得深。

他怨过。

他知道。

他恨过。

他也知道。

他嫉妒薛蒙,嫉妒那声少主,嫉妒有人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在光里。

他也怕楚晚宁。

怕他看穿自己,怕他厌弃自己,怕他救自己只是出于责任,怕他终有一日会说,墨燃,你不值得。

黑藤离他掌心只剩一寸。

见鬼忽然在他掌中一震。

割开的伤口骤然一疼。

墨燃猛地回神。

血从掌心滴下去。

这一次,他听见了另一道声音。

很远。

很淡。

不是从黑水里来的。

像是从很久以前某个清晨传来。

楚晚宁站在他身侧,看着他手中的鞭,声音淡而冷。

“它既认你,便好好用。”

那时的他还不懂这句话有多重。

只觉得师尊冷,师尊严厉,师尊连一句夸奖都说得像罚。

可此刻,那句话穿过黑水,落在掌心的伤口上。

见鬼认他。

不是因为他可怜。

也不是因为他该恨。

是因为那一刻,他握住了它。

墨燃指尖微微收紧。

黑藤停住。

黑水里又浮出另一声。

薛蒙咬牙切齿,眼睛红得厉害。

“你最好是。”

那句话并不好听。

甚至凶。

可薛蒙说完,没有走。

他端着药,手背被烫红,仍一勺一勺喂完。那个人骄傲得要命,嘴硬得要命,可站在床边时,像一根被火烧过的竹,快裂了,也没折。

墨燃呼吸一乱。

黑藤又往前探。

他却没有接。

水面再起波纹。

易瞑站在药柜旁,抱着那只小木匣,脸色白得像纸,声音很低。

“它不舒服。”

短短一句。

没有大道理。

也没有责备。

那孩子只是看见了,闻见了,然后很认真地告诉他:见鬼不舒服。

墨燃低头,看着掌中鞭柄。

见鬼在他手里发冷。

也在发抖。

黑水深处又浮出师昧的声音。

“大师兄。”

不。

那是他的声音。

他曾经这样叫过。

很久以前,师昧温声应他:“二师弟。”

那声应答平和、温软,像药房里煎久的草药气,不热烈,却让人觉得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墨燃闭了闭眼。

他想起自己醒来时。

床边有人。

灯下有人。

门外也有人。

薛蒙没走。

王初晴没走。

薛正雍守在外阵。

易瞑站在线外,脸色白得吓人。

楚晚宁坐在灯边,整夜没动。

所有人都还在。

不是未来。

不是虚无的许诺。

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黑藤终于碰到他的掌心。

温热的。

柔软的。

像一条能把所有痛都带走的路。

那声音极轻。

“握住。”

墨燃垂眼看着它。

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我怨过。”

黑水静了。

“我也恨过。”

远处门里的灯晃了一晃。

“我嫉妒过薛蒙。”

演武场的火星骤然暗下去。

“我怕师尊厌我。”

白石阶上的背影模糊了一瞬。

“我也怕自己不值得。”

他说得很慢。

每一句都像从心口深处剜出来。

黑藤却没有退。

反而更近。

那声音像终于等到他点头,温柔得几乎令人心寒。

“所以,握住。”

“让他们欠你的,都还回来。”

墨燃低头看着那根藤。

掌心见鬼还在割他。

血越流越多。

疼得清楚。

他忽然明白,黑藤给他的暖是假的。它不让他疼,是因为它要替他疼;它替他疼,是为了替他恨;它替他恨,是为了让他永远不必再回头。

那太容易了。

容易到像从高处往下坠。

只要松手。

就不会再撑着。

墨燃慢慢抬起另一只手。

黑藤像是察觉了什么,藤身轻轻一颤。

水下所有旧物都向他挤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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