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瞑没有反应。
墨燃痛得几乎喘不过气,却仍听见了薛蒙的声音。他艰难睁眼。
“小师弟……”
师昧按住针尾,低声道:“二师弟,守气。”
墨燃咬牙闭上眼。
易瞑的幻境里,街上的水漫过鞋面。
水面倒映出一间屋子。
屋里有灯。
灯下有人翻着医卷。
男人的手指温和,指尖沾着药香。他抱着年幼的孩子,指着卷上一行字,声音很轻。
救人先辨生机。
不可逆魂。
不可替命。
窗边有女子在缝药囊,听见孩子问剑能不能救人,笑了一下。
画面一闪而散。
陈员外又站在长街尽头。
青儿的眼睛仍看着他。
剑在手里越来越冷。
易瞑往前走了一步。
忽然,有人抓住了他。
不是幻境里的人。
是密室里薛蒙的手。
薛蒙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易瞑,回来!”
易瞑脚步微顿。
薛蒙手指扣得更紧,掌心全是血,仍死死按着他的肩。
“你不是要杀谁,你是要护人!”
护人。
这两个字像一枚石子,落进水里。
长街的水纹散开。
易瞑低头,看见手中的剑忽然变了。
不再是真剑。
是一柄歪歪扭扭的甘草剑。
草茎缠得不算整齐,剑身很轻,像风一吹就会弯。可它有药香。淡淡的,温和的,压住了满街纸蝶的腐甜。
薛蒙的声音又响起来。
“回来!”
易瞑闭了闭眼。
密室中,楚晚宁冷声道:“念经。”
薛蒙一愣,随即看向易瞑面前摊开的经书。他不管自己念得顺不顺,低头便读。
“诸心所起,皆有来处……”
他念得磕绊,声音还带着哑,可一字一字砸得很重。
易瞑的睫毛颤了一下。
王初晴看准时机。
“瞑儿,截根。不要追别的。”
易瞑终于睁开眼。
眼底还有一点未散的冷意,却被那柄甘草剑压住了。
“嗯。”
他的魂息往前一收,像刀锋截断一根细线。
墨燃猛地一震。
残根从心脉裂隙最深处被牵出一线。它细到几乎看不见,却黑得发亮。被易瞑魂息一碰,立刻缠了上去。
冷意从易瞑指尖逆上腕骨。
旧时被陈员外抓出的浅青痕,像被重新冻醒。
王初晴厉声道:“只截,不吞!”
易瞑指尖一颤。
薛蒙死死按着他的肩。
“听见没有?只截!”
易瞑低声道:“听见了。”
楚晚宁灵力压住外层,王初晴药力护住墨燃心脉。师昧银针连落三处,稳住墨燃即将崩开的气机。
墨燃痛得眼前全黑。
可他没有松。
他死死按住见鬼,不让它动,也不让自己往那残根里沉。
“不是我的。”
他哑声道。
“那不是我的。”
残根被易瞑魂息牵出。
一寸。
半寸。
一线。
最后那一点贴在心脉裂隙上,像死也不肯离开。
就在残根将离未离的一瞬,阵北灵力骤然一沉。
楚晚宁腕间金光断了一寸。
他没有出声,只抬手把那道反扑压回阵中。下一刻,袖口下已有血顺着指节渗出,落在白衣边缘,极小的一点红。
王初晴看见了,脸色一变。
“玉衡,撤力!”
楚晚宁道:“不能撤。”
墨燃喉间涌出血腥味,楚晚宁脸色也白到极点。
王初晴的声音稳得近乎冷。
“墨燃,说一句你自己的话。”
墨燃几乎听不清。
“什么……”
“随便什么。是你自己的就行。”
墨燃喘着气。
自己的话。
他脑中一片混乱。没有红莲水榭,没有山门,只有痛,只有冷,还有一只手死死拽着见鬼,不让它失控。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三师弟……你手别再烫了。”
薛蒙眼眶猛地一红,手却按得更紧。
“你还有空管我!”
这一声把最后那点残根震松了一瞬。
易瞑魂息骤然一收。
断了。
残根被截出墨燃心脉。
墨燃猛地呛出一口血,整个人软下去。见鬼在腕间剧烈一震,又被楚晚宁一道灵力压回。
王初晴立刻护心。
“师昧!”
师昧已经出针。
银针落得快而准,墨燃散乱的心脉被硬生生稳住。楚晚宁灵力撤开半寸,避免牵动花毒余气。
残根断开后,楚晚宁身形极轻地晃了一下。
薛正雍从外阵一步入内,先扶住他。
“玉衡!”
楚晚宁抬手挡了一下,声音仍冷。
“看他们。”
薛正雍喉结一动,只得松开他半步,却仍站在旁边,防他倒下。
薛蒙仍按着易瞑。
他感觉掌下的人也在发抖。
易瞑的魂息里缠着那一点残根。
那东西离开墨燃后,像终于找到了新的缝隙,猛地往易瞑识海里钻。易瞑脸色瞬间白了。
他眼前又出现彩蝶镇。
这一次,不止陈员外。
还有父母倒下的影子。
有残阵里被锁住心脉的灵兽。
残玉上旧字一闪而过。
凝气。
续脉。
还有最后一行,被水泡得发黑。
不可逆魂。
杀心从最深处翻上来。
不是火。
是冷。
冷得让人想一剑斩尽眼前所有脏东西。
易瞑的手慢慢抬起。
薛蒙一把抓住。
“易瞑!”
易瞑眼神很静。
静得不像醒着。
楚晚宁抬手,指尖点在经书上。
“薛蒙,继续念。”
薛蒙声音都哑了,却仍低头念。
“心有所执,执有所照。照见其来,不逐其去……”
他念错了几处,王初晴没有纠正。
楚晚宁接过下一句,声音比薛蒙稳得多。
经文在密室里一字一字落下。
易瞑眼中的冷意一点点退。
他低头,看见自己手里又握着那柄甘草剑。
薛蒙的手抓着他,抓得很紧。
密室的灯火回来了。
墨燃躺在阵中,昏迷不醒,却还活着。
王初晴在救他。
师昧在护脉。
楚晚宁在念经。
薛蒙在抓他。
易瞑慢慢闭上眼,将那一点残根封入自己魂息深处。
不是吞。
是封。
残根最后一丝黑气被锁住时,封匣里的主花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碎响。
像一朵已经死去的花,终于散了最后一点根性。
清水盏中的黑水退成灰色。
墨燃腕侧见鬼猛然一震,银纹从掌下亮到心口,又很快收回腕骨。它不再挣,也不再往心口探,只伏在墨燃腕侧,静得像一截沉入雪里的银枝。
王初晴指尖仍按在墨燃脉上。
许久,她才吐出一口气。
“断了。”
没有人立刻说话。
这两个字太轻。
却像一块巨石终于落地。
薛蒙仍抓着易瞑,像怕自己一松手,他又会往那条看不见的冷路里走。
易瞑睁开眼。
他的眼神已经清醒,却空得厉害。
他低头,看见小木匣还在经书旁,匣中那柄甘草剑安静躺着。
草茎仍歪。
药线也仍缠得不算好看。
可它没有断。
易瞑看了很久,像终于确认了什么。
然后他轻轻抬手,把袖口往下拉了一点,遮住腕骨边重新泛出的浅青痕。
薛蒙看见了,声音发紧。
“易瞑?”
易瞑抬头。
想说没事。
可刚张口,黑血便从唇边涌出来。
一口。
又一口。
血落在经书边缘,黑得像被冻坏的墨。
王初晴脸色骤变。
“瞑儿!”
薛蒙一把接住他。
易瞑倒下去时,手指仍下意识往小木匣那边伸了一下。
没有碰到。
薛蒙立刻把小木匣扣住,连同里面那柄甘草剑一起护进怀里。
“没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先说这个。
声音哑得厉害。
“易瞑,没断。”
易瞑已经听不见了。
他靠在薛蒙臂弯里,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唇边黑血不断往下淌。王初晴扑过来按住他的腕脉,另一手立刻取针。
楚晚宁站在阵眼旁,衣袖染血,目光落在易瞑眉心。
那一点残根被封住了。
可有一道极淡的黑痕,从易瞑指尖没入腕骨深处,转瞬便不见。
那一点黑痕没入腕骨后,便再也看不见了。
只有袖口下的浅青痕,像被寒水浸过,迟迟没有退。
王初晴沉声道:“薛蒙,抱稳他。”
薛蒙咬牙。
“我抱着。”
楚晚宁道:“墨燃?”
王初晴没有抬头,一手压易瞑腕脉,一手仍隔空扣着墨燃心脉。
“活着。”
薛正雍站在门侧,掌心还在流血,听见这两个字,终于闭了闭眼。
墨燃躺在石榻上,昏迷不醒,眉心却松开了。
见鬼安静伏在腕侧。
封匣静了。
清水盏静了。
八盏铜灯一盏一盏重新亮起,冷光落满密室。门外晨雾漫过石阶,铜柱最底下一道迟迟不熄的旧纹,终于暗了下去。
易瞑沉沉昏在薛蒙怀里。
他袖中那柄很轻、很歪、很钝的甘草剑,没有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