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的最后一盏铜灯,没有立刻熄。
主花已封。
残根已断。
清水盏中的黑水退成灰色,盏壁裂着一道细纹,裂纹从盏口一直延到盏底,像一条被强行止住的旧伤。封匣压在阵眼东侧,三道符纸交叠,银针钉住符角,匣中再没有声响。
可谁也没有立刻动墨燃。
王初晴一手按着他的腕脉,一手护着心口符线,指尖没有离开半分。
“别挪。”
她声音不高,却压住了石室里所有人的动作。
楚晚宁坐在阵眼中,天问金光仍悬在墨燃心口上方,不再往深处探,只压着外层余息。他袖口染了血,指节上几道细痕尚未合拢,血珠凝在指侧,冷得像一点朱砂。
薛蒙抱着易瞑跪坐在阵西。
易瞑昏在他臂弯里,唇边黑血未干,腕骨边那几道浅青痕重新浮出来,颜色很淡,却冷得发灰。小木匣被薛蒙护在怀里,匣盖扣住,里面那柄甘草剑没有断。
石门外,薛正雍仍压着外阵。
铜柱最底下那道旧纹迟迟未灭。封阵余气撞在柱身上,发出极低的嗡鸣。守门弟子站在三丈外,不敢近前,只听见宗主沉声吩咐。
“后山石路封住。未得传令,谁也不许上来。”
弟子低声应是,脚步很快退远。
师昧站在石案后,垂眼收针。
银针一枚一枚落进白布,动作稳得没有半点错。他没有去看封匣,也没有靠近易瞑,只在王初晴伸手时,把温水递过去。
王初晴接过,试过温度,才让楚晚宁撤去最后一寸天问金光。
金光收回的瞬间,墨燃胸口符线微微一颤。
见鬼在他腕侧轻轻亮了一下。
没有暴起。
没有回探。
只像终于确认了什么,很快又沉回腕骨。
王初晴看着那点银纹,过了片刻,才道:“能移了。”
薛蒙立刻抬头。
“易瞑呢?”
王初晴看向他怀里的人。
“先抱稳。别晃。”
薛蒙喉咙发紧。
“我知道。”
薛正雍这时才撤下外阵最后一道镇魂符。
铜柱底下那道旧纹终于暗下去。石室里余光一沉,像一口紧绷太久的气终于吐尽。
薛正雍进来时,掌心仍在流血。
他先看墨燃,又看易瞑,最后目光落在王初晴脸上。
王初晴道:“都活着。”
薛正雍闭了闭眼。
只这一瞬。
再睁眼时,他已经转身吩咐人准备软榻和厚毯。墨燃先被移出石榻,王初晴一路按着他的腕脉,不许抬得太高,不许步子太快。楚晚宁随在一侧,掌心虚覆在墨燃心口上方,隔着符线护住那一点被拔花撕开的虚弱脉息。
易瞑随后被薛蒙抱起。
他太轻。
轻得薛蒙心里一沉。
小木匣被他塞进怀里,贴着易瞑袖边。匣中那柄甘草剑隔着木板,随着他的步子轻轻碰了一下,又很快安静。
师昧跟在最后,提着药箱和封好的银针布。
石门重新合上时,天色正暗。
雨就是那时候落下来的。
不大。
只把后山石阶洗出一层冷亮。封匣被楚晚宁亲手压上第二重符,另置在石室内阵眼深处,薛正雍又加封三重镇魂令,才准众人下山。
等到药房前檐重新落水时,墨燃已经被安置进侧间,易瞑则在隔壁小室。两边门帘都垂着,中间只隔一道药柜,药柜上摆满新熬出来的药盏、温水、白布和用过的银针。
药房里一整日都很安静。
没有弟子敢高声说话。
后院晒药的竹匾收了起来,廊下只剩几只空匾,边缘还滴着雨水。苦参、丹皮、白芍的气味压在屋内。有人从石室回来时,衣袖上还残留一点冷腥,混进药气里,久久散不干净。
王初晴守到后半夜,才终于把压在墨燃心口的最后一枚银针取下。
针尾干净。
没有黑红色。
她看了片刻,把银针放进白布里,手指却没有立刻松开。
楚晚宁坐在床边。
他换过衣袍,袖口仍束得很紧。天问割破的指节已经止血,只剩几道薄薄的红痕。他没有阖眼,也没有说话,像那盏低灯的一部分,坐在那里,便不动了。
薛正雍在帘外站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进来,先把后山石室的封符交给守门弟子,又吩咐药房外三丈内不许人近。守门弟子低声应是,脚步很快退远。
王初晴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
“手。”
薛正雍一顿。
王初晴道:“掌心。”
薛正雍这才把手伸过去。掌心压外阵时裂开的伤口还没合,血被符火灼过,边缘泛着焦色。
王初晴看了一眼,取药粉撒上去,缠布的动作很快。
“今日别再动灵力。”
薛正雍道:“外头我看着。”
王初晴抬眼。
“我说的是别动灵力,不是让你换个地方硬撑。”
薛正雍被她噎了一下,终究只道:“知道了。”
墨燃醒在天色将明时。
先动的是腕侧见鬼。
那截银纹伏在他皮肤下,安静得少见。它没有往心口探,也没有忽然暴亮,只在墨燃眼睫动起时,很轻地亮了一下,又收回去。
王初晴最先抬眼。
“醒了?”
墨燃睁开眼。
药房的灯影模糊了一瞬,随后才渐渐清楚。他看见床帐,看见低垂的帘,看见案上的药盏,也看见楚晚宁。
他像是不敢立刻确认,过了片刻,才低声喊。
“师尊。”
楚晚宁应了一声。
“嗯。”
墨燃眼底很空。
不是前几日那种被冷甜气拖着的空,也不是八苦翻涌时的暗。他只是太虚,太疲惫,像魂魄被长久泡在深水里,终于捞出来,却还没有力气完全回到身体中。
他动了动,像要坐起。
心口立刻疼得一缩。
楚晚宁抬手,按住他肩头。
“别动。”
墨燃停住。
王初晴过来诊脉,指尖刚落上去,墨燃便轻轻吸了一口气。
“疼。”
王初晴道:“疼是正常。”
墨燃看向她。
王初晴按着他的腕脉,声音很稳。
“花已经断了。”
她把银针收回白布里。
“针尾干净,脉里也没有回潮。你现在疼,是拔花后的亏损。心脉护住了,气血和魂息要慢慢养。”
墨燃听了很久。
“不会再……”
他没有说完。
王初晴知道他问什么。
“不会。”
墨燃闭了闭眼。
这一次,心口没有冷甜气翻上来,也没有哪一句不属于他的冷话抢先出口。疼仍在,虚仍在,可那些忽然刺人的恶意没有了。
帘外,薛正雍听见这一句,终于略略松了一口气。他没有进来,只隔着帘子低声道:“醒了就好。”
墨燃偏过眼。
“伯父。”
薛正雍应了一声。
没有多说。
药房里静了很久。
墨燃重新睁眼,看向楚晚宁。
“弟子之前说的话……”
楚晚宁道:“花已拔除。”
墨燃喉咙一哽。
“可话是我说的。”
楚晚宁看着他。
他没有立刻说话。
灯火落在他眼底,很静,也很冷。可墨燃没有再从那冷里读出厌弃。他只是看见楚晚宁坐在这里,坐了很久,指节仍有伤。
楚晚宁道:“你现在还这么想?”
墨燃摇头。
动作很轻。
疼得他眉心又皱了一下。
楚晚宁看了他一瞬。
“那就够了。”
墨燃眼眶忽然发酸。
他侧过脸,想避开,却连偏头都费力。最后只低低笑了一声。
“师尊这话,真省。”
楚晚宁道:“省力。”
墨燃怔了怔。
王初晴收回手。
“你也省点力。”
墨燃闭嘴。
楚晚宁替他把滑到肩边的外袍拉回去。动作不重,指尖避开了心口符线。墨燃垂眼看着那只手,过了很久,低声道:“弟子以后……”
楚晚宁道:“先活好。”
墨燃停了一下,轻轻点头。
“好。”
王初晴把药端过来。
“能喝吗?”
墨燃看了一眼那碗黑沉沉的药。
“能。”
药送到唇边时,他手还抬不起来,只能由楚晚宁托着盏底。药很苦,苦得舌根发麻。可这一次,苦味落下去,心口没有冷意回卷,只有伤处被热药慢慢烫开的钝痛。
墨燃喝了半盏,便再也撑不住。
王初晴不逼他,把药盏放回案上。
帘外传来一点动静。
薛蒙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只温水盏。他原本像是要进来,听见墨燃醒了,脚步反而停住。
墨燃看见了他。
“三师弟。”
薛蒙手指在盏沿上紧了一下。
“醒了就喝药。”
墨燃看着他手背。
那一小片烫红已经淡了,只剩一点颜色。可他记得。记得自己问那句“怕我死,还是怕我成了麻烦”,也记得薛蒙把药盏端稳,说“反正我不走”。
墨燃低声道:“我之前……”
薛蒙打断他。
“你现在还觉得我是怕你麻烦?”
墨燃摇头。
薛蒙道:“那就行。”
墨燃看着他。
薛蒙把温水盏放到案上,脸色仍硬,眼睛却红得厉害。
“你欠我一顿饭。”
墨燃一怔。
薛蒙道:“等你能下床,去山下请。”
墨燃低声道:“好。”
薛蒙又道:“还有药。”
墨燃:“嗯?”
薛蒙板着脸。
“我手被烫了。你说的。”
墨燃喉间一堵,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牵动心口,又疼得他立刻停住。
薛蒙皱眉。
“笑什么?”
墨燃缓了半晌。
“没什么。”
薛蒙看了他一会儿,把温水盏推近些。
“活着再笑。”
这句话像从王初晴那里学来的。
说得不太顺。
却很薛蒙。
墨燃低低应了一声。
“好。”
王初晴看了薛蒙一眼。
“水放下,出去。”
薛蒙立刻道:“我不吵他。”
王初晴道:“你站在这儿,他更费神。”
薛蒙被堵住。
他看了一眼墨燃,又看楚晚宁,最后不情不愿地退到帘外。
“我就在外头。”
没人赶他第二次。
墨燃很快又睡过去。
这一次,他睡得仍浅,却没有冷醒。
见鬼安静伏在腕侧,银纹随呼吸极轻地明灭,像一条终于找回主人脉息的细线。
王初晴看了一会儿,才低声道:“这边暂稳。”
楚晚宁没有动。
王初晴重新按住墨燃腕脉,指尖没有离开。
“你去看瞑儿。”
楚晚宁抬眼看她。
王初晴道:“墨燃刚醒,我不能离开。”
楚晚宁没有多问,起身。
墨燃似乎听见了,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楚晚宁垂眼。
“睡。”
墨燃低低应了一声。
“嗯。”
帘子被轻轻放下。
等墨燃第二次睡沉,王初晴留下两枚守脉针,才去了隔壁。
隔壁小室更冷。
易瞑醒得比墨燃晚许多。
他一直昏到午后,期间吐过两次黑血。王初晴用针压了几处魂脉,又用清心符镇住眉心,才勉强把他身上的冷意压下去。
小室窗缝被封了,屋内只留一盏药灯。
灯色很淡。
易瞑躺在榻上,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腕骨边那几道原本快要淡去的浅青痕重新浮了出来,颜色不重,却冷得发灰,像被寒水泡过。
午后药刚换过,帘外有人轻轻停步。
师昧端着新煎好的护魂药,停在小室门外,先向楚晚宁行礼,又把药盘交给王初晴。
“夫人,按早前的方子煎的。苦参减了半钱,免得伤胃气。其余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