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初晴验过药色,又以银针试过。
银针干净。
她道:“放着。”
师昧应了一声,没有多问易瞑,也没有靠近榻边。只在薛蒙手边放了一盏温水,低声道:“三师弟,若要守,也先把自己的手包好。”
薛蒙皱眉看他。
师昧神色平和,像只是随口提醒。
“你手上伤口还渗着血,别沾到小师弟腕上。”
薛蒙一怔,下意识松了半分。
王初晴验完药,没有多说。
师昧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时,药气在门边停了一瞬,很快散进屋内的苦参和白芍味里。
薛蒙坐在榻边。
他已经坐了很久。
一只手按在易瞑腕脉上,从王初晴让他按住开始,就没有松过。起初是怕易瞑再被残根牵走,后来人明明已经稳住,他仍没有放手。
王初晴从药案前转身。
“松一点。”
薛蒙道:“我没用力。”
王初晴看着他。
薛蒙嘴唇绷了一下,手指终于松了半分。
“这样?”
“再松。”
薛蒙又松了一点。
王初晴重新探易瞑的脉。
楚晚宁站在门边,目光落在易瞑腕骨那几道浅青痕上,又很快移开。
王初晴诊了许久。
薛蒙忍不住道:“怎么样?”
王初晴收回手。
“魂息被刮过一层。”
薛蒙脸色一白。
“什么意思?”
王初晴道:“能养回来。”
薛蒙还要问,王初晴已经打断他。
“残根没有成花,也没有在他体内生根。”
薛蒙呼吸终于松了一点。
“那他为什么还不醒?”
王初晴看了他一眼。
“累。”
薛蒙愣住。
王初晴道:“你当截根不费命?”
薛蒙哑了。
他低头看易瞑。
易瞑安静得过分,连呼吸都很轻。薛蒙从未见过他这样。易瞑平日也静,可那种静是醒着的,是慢慢看、慢慢想、慢慢答话。现在这静却像一盏灯被扣在厚瓷碗下,只剩一点微弱的光。
薛蒙手指又想收紧。
王初晴把药针往案上一放。
“薛蒙。”
薛蒙立刻停住。
“知道了。”
王初晴取来小木匣,放到易瞑枕边。
匣盖没有完全合上。
里面那柄甘草剑静静躺着。
它没有断。
药线还缠着,剑身仍旧歪,剑尖仍旧钝。只是被阵中灵流震得偏了一点,像经历过一场大风,仍旧好端端地躺在那里。
薛蒙看见它,喉咙一下发紧。
他想起药房后院那一日,自己坐在案前,硬要把几截甘草编出剑形。甘草太软,草茎太滑,他还折断了一截,嘴硬说是它本来就不结实。
那时易瞑坐在对面,很认真地看着他。
像真在学一门剑法。
王初晴道:“护人的东西,不该轻易断。”
薛蒙垂眼,没有说话。
榻上的易瞑指尖极轻地动了一下。
薛蒙立刻俯身。
“易瞑?”
易瞑睁开眼时,眼神没有立刻聚焦。
他看着帐顶,过了许久,才慢慢转向枕边的小木匣。
甘草剑躺在那里。
没有断。
他看了很久。
久到薛蒙几乎要喊他第二声。
易瞑终于低低应了一声。
“嗯。”
声音很轻。
像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薛蒙立刻偏过头,喉结滚了一下。
“醒了就好。”
易瞑看向他。
薛蒙仍按着他的腕。
易瞑低声道:“表兄。”
“嗯。”
“手。”
薛蒙一僵。
“我又没按疼你。”
易瞑看了他一会儿。
“你手上有伤。”
薛蒙顿住。
他掌心被见鬼割出的血痕已经包过一层细布,仍有一点血色透出来。之前他一直握着易瞑腕脉,竟忘了自己也疼。
薛蒙把手往回收了一点。
“这点伤算什么。”
易瞑道:“要换药。”
薛蒙气笑了。
“你自己都这样了,还管我换药?”
易瞑眨了一下眼。
“你烫过。”
薛蒙怔住。
隔壁墨燃说过的话,竟又被易瞑接上了。
他看着易瞑,眼眶热得厉害,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们一个两个,真是……”
后半句没有说出来。
王初晴把药盏递到他面前。
“先喂他。”
薛蒙接过。
“哦。”
易瞑想坐起。
薛蒙立刻按住他。
“别动。”
易瞑停住。
薛蒙的语气很凶。
可喂药时,手稳得一点都没洒。
药很苦。
易瞑喝得慢,喝到半盏便皱了皱眉。
薛蒙立刻道:“不许吐。”
易瞑看他。
“没吐。”
“想也不行。”
易瞑很慢地点头。
“好。”
王初晴站在旁边,眼底那点紧绷终于松了一点。
楚晚宁站在门边。
他看着易瞑喝药,片刻后,目光落回他腕骨。
那里浅青痕仍在。
很淡。
寻常诊脉未必能察觉什么,可楚晚宁看得见那几道痕边,多了一点极细的冷刺。不是花。也不是根。更像某种被强行截断后留下的余寒,伏在魂息边缘,轻得近乎没有重量。
王初晴也看见了。
她没有在薛蒙面前说。
只是把药箱合上,声音平稳。
“先休息。”
薛蒙立刻道:“我守着。”
王初晴道:“你也要包手。”
“等会儿。”
“现在。”
薛蒙抿唇。
易瞑看了他一眼。
“三师兄,换药。”
薛蒙:“……”
王初晴道:“听见没有?”
薛蒙终于把药盏放下。
“知道了。”
他起身时仍不放心,回头看易瞑。
易瞑躺在榻上,脸色仍白,眼神却清醒了一点。他的手指从被下慢慢伸出来,轻轻碰了碰小木匣边缘。
没有打开。
只是碰了一下。
薛蒙看见,才跟着王初晴去外间换药。
屋中只剩楚晚宁和易瞑。
楚晚宁走到榻边。
易瞑抬眼。
“师尊。”
楚晚宁道:“疼吗?”
易瞑想了想。
“冷。”
楚晚宁看着他腕骨。
“哪里冷?”
易瞑低头看了一眼。
“这里。”
他指了指指尖。
又指腕骨。
最后停在眉心。
“还有一点。”
楚晚宁没有问“像什么”。
他只抬手,指尖在易瞑眉心上方停了一瞬,没有落下。
那一点冷意太浅。
浅到像一根细针藏在布里,手掌摸过去时,只觉出一丝不合时宜的凉。若此刻强探,反倒会惊动它。
楚晚宁收回手。
“睡。”
易瞑点头。
“嗯。”
楚晚宁转身时,易瞑忽然道:“师尊。”
楚晚宁停步。
易瞑低声问:“二师兄呢?”
楚晚宁道:“活着。”
易瞑闭了闭眼。
“那就好。”
楚晚宁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暮色落下时,两间侧室都重新安静下来。
墨燃醒过一次,喝了半盏药,又睡过去。易瞑也睡着了,只是睡得不深。薛蒙换完药后坐回他榻边,嘴上说是怕他又乱来,手却仍不时探向易瞑腕脉,像只要自己一松手,人便会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拖走。
王初晴说了他两次。
第三次便没有再说。
傍晚换符时,薛正雍又来了一趟。
他在外间停了停,看了两边垂下的门帘,没有掀,只把新换的封符交给守门弟子。药房外三丈内不许人近,这是他亲自下的令。
夜深后,药房外又起了薄雾。
易瞑睡到半夜,忽然睁开眼。
屋里很暗。
灯芯将尽,光色只剩一点豆大的黄。薛蒙伏在榻边,手还搭在他腕侧,睡得极浅,眉头紧皱,像梦里也在守门。
易瞑没有动。
他刚刚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有水。
水下沉着一截冷根。
不长。
也不动。
水下有声音一层一层浮上来。
有陈员外的笑声,有残阵里灵兽的哀鸣,有纸蝶擦过水面的沙沙声,也有一个更低的声音,像从很深处传来,叫他追下去。
追下去。
看清它。
斩干净。
易瞑醒来后,指尖还有一点冷。
他看着屋顶,呼吸很轻。
薛蒙睡梦里像察觉什么,手指忽然收紧。
“易瞑……”
声音含糊,带着哑。
易瞑侧头看他。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把另一只手伸向枕边。
小木匣就放在那里。
匣盖合着。
他没有打开。
只把手放在匣盖上。
甘草剑在匣中,安安静静。
很轻。
很歪。
很钝。
却没有断。
易瞑看着那只小木匣,许久没有动。
窗外雾气贴着纸窗慢慢流过,药房里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点细响。
水下的声音渐渐远了。
他没有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