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的第五日,死生之巅终于出了太阳。
不是烈日。
山中雾气还没有散尽,光从云缝里落下来,照在药房前的青石阶上,像一层很薄的金粉。檐下水珠仍在滴,后院重新摆出几只竹匾,甘草、白芍、黄芪一味一味摊开,借着这点日光慢慢走潮。
药房门半开。
风从山道上吹来,带着雨后草木气,也带着一点柴火烟味。这风不似金成池冷,也不似天穹地壳灵流满身,只带着死生之巅雨后草木和人间烟火的气息。它从石阶、松针、檐角和远处弟子早课的钟声里吹过来,落在人身上,便让人知道自己回到了哪里。
墨燃扶着门框,走了三步。
第四步没有迈出去。
他停在门边,低头喘了一会儿。
见鬼安静伏在腕侧,银纹随他的脉息极轻地明灭。它仍有脾气,墨燃方才试图逞强多走一步时,银纹便冷不丁亮了一下,像在嫌他蠢。可那亮不是躁动,也不是被什么东西拖着往心口钻。
它只是提醒。
墨燃垂眼看它,低声道:“知道了知道了,祖宗。”
见鬼没动。
墨燃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心口又疼,只得停住。
王初晴从药案后抬眼。
“好笑吗?”
墨燃立刻收声。
“不好笑。”
“那就坐回去。”
墨燃看了看离自己不过七八步远的药案,又看了看床边。
七八步。
放在从前,他连想都不用想。
如今却像一段很长的山路。
他扶着门框,半晌没动。
薛蒙端着一盏温水从外头进来,看见他卡在门口,眉头一皱。
“你又想干什么?”
墨燃道:“走路。”
薛蒙冷笑。
“你这是走路?你这是和门框结义。”
墨燃靠着门框,气息还没匀,嘴上却不肯输。
“三师弟,说话别这么难听。门框挺稳的,结义也不亏。”
薛蒙把温水往案上一放。
“等你好全了,我再跟你慢慢算账。”
墨燃怔了一下。
这话听起来不像威胁。
倒像某种很笨拙的许诺。
他垂下眼,低声道:“好。”
薛蒙反而被他这一声弄得不自在,别开脸。
“好什么好。坐回去。”
墨燃扶着门框慢慢转身。
刚走两步,腕上的见鬼又轻轻一亮。
薛蒙眼尖,立刻道:“它亮了。”
墨燃道:“它嫌我走得慢。”
薛蒙道:“我看它嫌你走得多。”
王初晴终于把药匙往碗沿上一搁。
“你们两个,谁再多说一句,谁喝这碗。”
墨燃看了一眼那碗深褐色的药,立刻闭嘴。
薛蒙也闭了嘴。
两个人一个扶门,一个站案边,难得同时安静下来。
王初晴过来诊脉。
她的指尖落在墨燃腕上,停了很久。药房里只剩檐水滴落的声音,还有后院竹匾被风吹动的细响。
片刻后,她收回手。
“今日起,不用镇魂针。”
墨燃抬眼。
薛蒙也看向她。
王初晴把脉案合上。
“针尾干净,三日无回潮。见鬼这三日只随脉息明灭,没有逆护,也没有回探心口。往后只补气血、养魂息。”
她说得很平。
像是在说一味药换一味药。
可墨燃听见“三日无回潮”时,手指还是慢慢收紧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腕。
见鬼安静伏着。
没有冷甜气。
没有那些忽然生出的恶意。
没有谁在他心底替他把恐惧磨成怨、把怨磨成长恨。
疼还在。
虚也还在。
可心口那片被冷甜气拖着往下沉的空洞,没有再开。
墨燃很久没有说话。
薛蒙看他一眼,刚要开口,墨燃却先低声道:“真的没了?”
王初晴看着他。
“没了。”
两个字落下去,药房里静了一瞬。
墨燃闭了闭眼。
他没有哭。
只是肩背很轻地松下来,像有人终于把一块压在骨头上的冷石取走了。那块石头太久、太沉,取走之后,空处反倒疼得厉害。
薛蒙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道:“听见没有?没了。”
墨燃点头。
“听见了。”
薛蒙又道:“所以以后你再乱说话,就不能赖花。”
墨燃睁开眼,看着他。
“嗯。”
薛蒙一噎。
他本来准备了后面一串话,诸如“我定要打你”“你等着”“咱们迟早算清楚”,全被墨燃这一声堵了回去。
墨燃低声道:“之前那些话……”
薛蒙皱眉。
“你现在又要来?”
墨燃张了张口。
话到唇边,却卡住了。
他想起那几日自己说过的话,想起薛蒙端着药站在床边,手背被烫红,还要装作没事。想起自己刺过去时,薛蒙明明疼了,却没有走。
那些话一旦想起来,便像细小的刺,扎在喉咙里。
他说不顺。
薛蒙等了片刻,没等到,哼了一声。
“算了。”
墨燃抬头。
薛蒙道:“等你好全了再说。现在说了也不算,你气都喘不匀。”
墨燃看着他,半晌点头。
“好。”
薛蒙立刻道:“谁答应你了?”
墨燃道:“你刚才说等我好全了。”
“那是算账,不是原谅。”
“哦。”
薛蒙看着他这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反而浑身不自在。
“你别哦。”
墨燃忍着笑。
“好。”
薛蒙:“……”
王初晴端起药碗。
“坐回去喝药。”
墨燃这次没再逞强。
薛蒙扶他回榻边时,动作很硬,手却稳。墨燃坐下后,额角已经沁出一层薄汗。见鬼伏在腕侧,银纹轻轻一亮,又暗下去。
薛蒙低头看了它一眼。
“它现在还挺像样。”
墨燃道:“它一直像样。”
薛蒙冷笑。
“前几日差点把我手割穿。”
墨燃顿了顿。
“我记得。”
薛蒙一时没说话。
墨燃抬眼。
“我都记得。”
薛蒙避开他的视线,把温水盏塞过去。
“记得就好。先喝水。”
墨燃接不稳,薛蒙又啧了一声,自己托住盏底。
“麻烦。”
墨燃低声道:“辛苦三师弟。”
薛蒙手一抖,差点把水洒了。
“你别这样说话。”
墨燃这次是真笑了。
笑得胸口疼,却还是笑了。
午后,楚晚宁从红莲水榭回来。
药房门前几个年轻弟子正搬药匣,远远见了他,立刻噤声行礼。日光斜落在白衣与冷玉般的眉眼上,属于玉衡长老的清冷与压迫重新落回他身上。
墨燃正靠在榻边喝药。
薛蒙坐在药案旁替易瞑削药签,一刀削得太重,险些把整根签子劈成两半。
两人同时抬头。
然后同时沉默。
楚晚宁走进来。
他看了墨燃一眼,又看薛蒙手里那根惨不忍睹的药签。
“手稳些。”
薛蒙立刻把药签放下。
“是,师尊。”
墨燃捧着药碗,神色有一瞬僵硬。
那一瞬,他才真正把眼前这个人同那张少年面孔叠在一处。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笃定地同夏司逆说,师尊才不会这么夸人。
那句话如今落回舌根,苦得比药还重。
楚晚宁看他。
“怎么?”
墨燃喉结动了一下。
“没什么。”
薛蒙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手里的药签停在那里,想起自己曾经横眉冷对那个少年,几次险些拔刀,脸色便一阵青一阵白。
药房里安静得过分。
王初晴在旁边分药,像没看见。
楚晚宁看着他们两个。
“都想起来了?”
墨燃把药碗捧得更紧。
薛蒙低头。
没人答。
楚晚宁道:“回去养伤。”
墨燃:“……”
薛蒙:“……”
楚晚宁没有解释,也没有追究。
只把一只药瓶放到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