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两次,按方服。”
王初晴拿过来,看了一眼。
“你自己呢?”
楚晚宁道:“无碍。”
王初晴抬眼。
楚晚宁停了停。
“会服药。”
王初晴这才收回视线。
薛蒙小声道:“师尊,你也受伤了?”
楚晚宁看他。
薛蒙立刻坐直。
楚晚宁道:“小伤。”
墨燃低头看他的指节。
那几道伤已经不明显,可墨燃记得阵里那一点红。记得天问金光绷到极处,也记得楚晚宁那句“不能撤”。
他想说什么。
又说不出来。
楚晚宁没有等他说。
“喝药。”
墨燃低头。
“是,师尊。”
楚晚宁转身去了隔壁小室。
易瞑正在抄经。
他恢复得比墨燃慢。
脸色仍白,腕骨边的浅青痕也迟迟未退。王初晴每日换药时都会多看一眼,却不在薛蒙面前提。那点冷意很浅,药油揉过也不散,像一线没化开的雪水,贴在腕骨下。
易瞑坐在窗下,袖口束得整齐。
案上摊着《清心镇魂经》。
枕边的小木匣被移到了书案一侧,匣盖半开,里面躺着那柄甘草剑。药线重新缠过一次,剑身仍歪,剑尖仍钝,只比最初时整齐一点。
楚晚宁停在门边。
易瞑抬头。
“师尊。”
楚晚宁走近,看了一眼他的字。
前几行都稳。
到了“心不逐戾”那一句,那个“戾”字最后一笔压得极重,墨迹透到纸背,像细小的刀痕。
易瞑也看见了。
他把笔停住。
楚晚宁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风吹过纸窗,带来一点晒药后的甘草气。
过了片刻,楚晚宁道:“重了。”
易瞑低头。
“嗯。”
楚晚宁道:“再写一遍。”
易瞑点头。
“好。”
他取过新纸,重新蘸墨。
这一次,笔落得慢了许多。最后一笔仍有一点沉,却没有再透纸。
楚晚宁看完,才道:“今日到这里。”
易瞑道:“还没抄完。”
“明日再抄。”
易瞑抬头看他。
楚晚宁道:“你不是罚抄。”
易瞑很轻地眨了一下眼。
像是这才明白。
“嗯。”
楚晚宁转身时,看见王初晴站在帘边。
她手里端着换下来的药布,目光落在易瞑腕骨上。浅青痕仍在,药油揉过也没有完全散。
王初晴没有开口。
楚晚宁也没有。
他们只是隔着半道门帘对视了一瞬,便各自移开视线。
此刻不必说破。
易瞑还坐在这里。
没有被拖走。
也没有再追。
傍晚的时候,墨燃在廊下坐了一会儿。
他身上披着厚外袍,背后垫着软枕。薛蒙坐在旁边,抱着刀,一副谁靠近他就要被赶走的样子。
墨燃看着远处山道。
“师尊其实也会夸人。”
薛蒙冷哼。
“那也夸得很难听。”
墨燃想了想。
“也是。”
薛蒙转头看他。
墨燃道:“但能听懂。”
薛蒙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听不懂?”
墨燃望着山道尽头的灯火。
“以前总听错。”
这句话落下后,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远处有弟子提着灯经过,灯影在湿青石上一晃一晃。死生之巅的晚课钟声从山腰传来,不急不慢,像这一座山从来没有因为谁的苦痛而停过,却也从来没有把谁真的丢下。
过了一会儿,薛蒙道:“以后别听错。”
墨燃低声道:“嗯。”
薛蒙又道:“也别乱笑,伤还没好。”
墨燃道:“三师弟管得真多。”
薛蒙冷笑。
“我还没开始管。”
墨燃看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薛蒙也想板着脸。
没板住。
两人都没能笑多久。
墨燃很快咳了一声,捂住心口。薛蒙立刻站起来,嘴里骂他“活该”,手却已经扶住了他的肩。
墨燃缓过来后,低声道:“薛蒙。”
薛蒙动作一顿。
墨燃很少这样叫他。
不带笑,不带讨嫌,也不带那点故意惹人的轻浮。
“那几日,谢谢。”
薛蒙低头看他。
晚风把廊下灯影吹得微微一晃。
薛蒙沉默了很久。
“等你好全了再说。”
墨燃看着他,点头。
“好。”
夜色深下去之前,墨燃去了隔壁小室。
说是去探病,其实从廊下走到药房里,又从药房走到小室门口,已经耗掉他大半力气。薛蒙本来不许,王初晴看了一眼他的脉,放行,只说不许久坐。
易瞑正靠在榻边。
小木匣放在案上。
他抬头看见墨燃,先看他的脚步,又看他的脸色。
“二师兄。”
墨燃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
“小师弟,你这眼神,和伯母越来越像。”
易瞑道:“你走慢了。”
墨燃道:“我都快走成乌龟了。”
易瞑认真想了想。
“乌龟稳。”
薛蒙在后头冷笑。
“听见没有,乌龟稳。”
墨燃回头看他。
“三师弟,你现在是连乌龟都要管?”
薛蒙道:“我管的是你别倒在门口,碍事。”
墨燃走到案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根甘草,放到易瞑案上。
甘草很普通。
药房里随处可见的一根。
晒得半干,表面带一点柔和的黄,断口处有淡淡的甜气。
墨燃道:“给你添点甜。”
易瞑看着那根甘草。
又看向案边的小木匣。
匣中甘草剑仍在。
没有断。
药线还缠着,剑身仍旧歪,剑尖仍旧钝,像一个并不漂亮、却很认真活下来的小东西。
薛蒙在旁边道:“这次别乱放。药房里潮,小心药线松了。”
墨燃转头看他。
“三师弟,你现在连甘草剑都管?”
薛蒙冷笑。
“你懂什么?护人的东西,不能太敷衍。”
墨燃一顿。
这句话从薛蒙嘴里说出来,认真得让人想笑,又让人笑不太出来。
易瞑伸手,把那根新甘草放到小木匣旁边。
没有放进去。
只是并排放着。
他看着它们,过了一会儿,很轻地说:“好。”
药房里安静下来。
不是拔花前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静。
也不是石室里铜灯将灭时那种冷到骨头里的静。
只是寻常夜里药房该有的安静。
风从山道上吹来,掀动纸窗一角。远处丹心殿方向,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沿着山势向上,像有人把星子慢慢挂回人间。
墨燃坐在案边,见鬼安静伏在腕上。
楚晚宁停在门外廊下,看了一眼,见墨燃还能同薛蒙斗嘴,便没有进去。王初晴在药案后收拾药具,薛正雍在外间同弟子低声交代封山余事,师昧把新煎好的药放下,又退到灯影之外。
薛蒙坐在易瞑旁边,仍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却替他把小木匣往干燥处挪了半寸。
易瞑看见了。
没有拆穿。
他垂眼,看着那柄很轻、很歪、很钝的甘草剑。
那一点被他截住的冷意,此刻还很安静。
安静得像从未发生过。
可易瞑看着那柄甘草剑,指尖很久没有离开匣盖。
手里若有剑,究竟先为杀,还是先为护。
这个问题没有出声。
只是同山风一道,轻轻落在灯下。
而这一夜,他还不必立刻回答。
因为窗外是死生之巅的灯火。
案上有甘草。
身边有人。
甘草剑没有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