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第四年
死生之巅入冬后,雾总来得早。
卯时未至,后山松影还沉在灰蓝色天光里,前坪石阶已经覆了一层薄薄霜气。新年将近,山门弟子昨日才把旧灯绳从库房里翻出来,半数挂在长阶两侧,半数还堆在廊下。红纸符未裁完,灯罩也未全换,远远看去,像死生之巅在清冷山雾里生出一截未燃尽的暖色。
墨燃立在校场中央。
三年山中岁月,把他身上少年时那点虚浮轻狂磨去了大半。肩背长开,身形挺拔,腕骨却仍带着旧日留下的瘦劲。晨雾从他眉眼间掠过,那双眼睛依旧微微上挑,笑时仍有几分讨人嫌的明亮,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无遮无拦,仿佛所有锋芒都被他自己按回了鞘里,只余一点温而深的光。
他手腕轻转,见鬼破雾而出。
藤影掠过石面,带起一线细碎霜屑。
第一鞭落,风声沉。
第二鞭转,藤影贴着地面绕开校场中央的木桩,收得很稳。
第三鞭起时,墨燃肩背微微一绷。
那只是一瞬。
见鬼木气自掌心回涌,像有一根极细的线从胸口旧处牵过。不是疼,也不算冷,只是空了一下。空得很轻,轻到若是换作三年前,他大约会顺势压下去,当作没有。
如今他停了。
藤影在半空顿住,未扫过第四根木桩,也未震落廊下那一串尚未挂好的小灯罩。
楚晚宁立在校场边,白衣外披一件素色鹤氅。
雾气压得人衣上生寒,他却仍站得极稳。三年过去,他身上那股清冷没有削减,只是更沉了些。眉眼还是疏寒清峻的,鼻梁直,唇色淡,袖口收得一丝不乱。若非细看,几乎察觉不出他偶尔收指时那一瞬极轻的停顿。
他的目光先落在墨燃腕骨,再移至见鬼收势之处。
“够了。”
墨燃收鞭,见鬼安静伏回掌中。
他笑了一声,像是想把方才那点停顿轻轻揭过去。
“师尊,才三鞭。”
楚晚宁道:“三鞭够看。”
墨燃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见鬼木气已经退了,掌心只剩一点残温。他抬眼,笑意还在,语气却比早年收了许多:“没疼。”
楚晚宁看着他。
墨燃补了一句:“就是空了一下。”
楚晚宁没有立刻说话。
校场外的风从松枝间穿过,压得几只灯罩轻轻相碰。木片与竹篾撞出很细的声响,像有人在雾里拨动了一串未响透的铃。
片刻后,楚晚宁道:“知道停,就不算坏。”
墨燃一怔,随即笑了:“师尊这是夸我?”
楚晚宁道:“不是。”
墨燃道:“那也差不多。”
旁边有人冷笑了一声。
薛蒙抱着龙城立在校场一隅。
他这几年也拔高了不少,黑发束得利落,衣袖扎紧,腰背挺得像山门前新立的旗杆。眉目比从前更锋利,眼神却仍清亮,怒意来得快,去得也不算慢。少年气没褪尽,少主的骄矜也还在,只是握刀时手腕比从前稳,站着不动时,已经隐约有了能压住一方弟子的架势。
“墨燃,你要不要脸?师尊说你没坏到不可救药,你也能听成夸你。”
墨燃转头看他:“薛蒙,你一大早抱着刀站在那儿,是练刀,还是替龙城晒太阳?”
薛蒙脸色一黑。
“你管我!”
墨燃慢悠悠道:“我不管你,我只是怕龙城冷。”
薛蒙差点拔刀。
楚晚宁冷冷道:“薛蒙。”
薛蒙手指僵在刀鞘上,硬生生把火压回去。
“弟子在。”
楚晚宁道:“上前。”
薛蒙抱着刀走到校场中央。他脚步比从前稳,气息也沉得住。只是经过墨燃身侧时,仍不忘用肩膀轻轻撞他一下。
墨燃被撞得往旁边让了半步,低声道:“幼稚。”
薛蒙压着声音:“闭嘴。”
楚晚宁像没听见,只指了指校场中央的木桩。
“枪。”
薛蒙把龙城放在一旁,从架上取枪。长枪入手,他整个人的气势便稳了许多。枪尖一沉,一点寒芒自雾中挑起,先压后放,走的是正而阔的路数。三年下来,他这一路枪法练得扎实,起势虽急,落势却能收住,不再像从前那样只图一口快意。
枪影扫过第三根木桩时,楚晚宁道:“停。”
薛蒙立刻收枪。
枪尖离木桩半寸,霜未落。
楚晚宁道:“换刀。”
薛蒙把枪放回,重新取龙城。
刀一出鞘,校场雾气被斩开一线。
他刀势比枪快,也比枪烈。第一刀斜斩,锋芒过盛;第二刀反手回削,足下步子抢了半寸;第三刀还未出,楚晚宁已抬手。
“不对。”
薛蒙停住,眉心皱起。
楚晚宁走近一步,手指隔空点向他的肩、肘、腕三处。
“枪走线,刀贴身。你用枪时知道留余地,用刀时只想着先压人一头。”
薛蒙不服,却没立刻顶嘴。
墨燃眼尾微微一动。
薛蒙猛地回头:“你又笑什么?”
墨燃道:“我没笑。”
薛蒙道:“你眼睛笑了。”
墨燃想了想,道:“那我眼睛不懂事。”
薛蒙:“你——”
楚晚宁道:“墨燃。”
墨燃立刻站直:“弟子在。”
楚晚宁道:“看得出,就说。”
墨燃顿了顿。
这若是从前,他大约要先逗薛蒙两句,把人气到跳脚再说正经话。可眼下楚晚宁看着他,薛蒙也压着气等,雾里灯罩轻轻晃着,他忽然觉得那些多余的话可以省一省。
“刀近身,三师弟每次抢半步,像怕人跑了似的。”墨燃道,“他出刀时人也跟着往前压,若是对面不退,倒还好;若是假退,他腰腹空门就出来了。”
薛蒙脸色有些不好看。
楚晚宁看向他:“听见了?”
薛蒙闷声:“听见了。”
楚晚宁道:“重来。”
薛蒙深吸一口气,重新起刀。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抢那半步。刀锋贴身而走,锋芒仍锐,却多了收束。第二刀回时,腕骨被一根细细藤影点了一下。
墨燃收回见鬼:“空门。”
薛蒙咬牙:“再来。”
楚晚宁没有拦。
晨雾渐薄,天光从云后透出。校场一角,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易瞑披着青灰色外袍,身前放着一本摊开的《清心镇魂经》。他生得清秀,肤色偏白,眉眼安静,坐在那里像一段被雾气淡淡勾出的影。那种静并不木讷,反倒显得他眼神格外清醒,仿佛别人听见的是兵刃声、说笑声、晨风声,他还能在这些声音底下分出另一层极细的响动。
他手里握着笔,指节清瘦,笔尖停在“息妄”二字旁,已经停了好一会儿。
他的药玉坠垂在衣襟前,原本温润,方才墨燃第三鞭木气回涌时忽然凉了一息。那凉意不重,却像一片薄纸贴过心口,轻轻一响。
纸声。
很远,又很近。
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翻过一页。
易瞑抬眼,望向校场中央。
墨燃正在收鞭,楚晚宁看着他。薛蒙抱着龙城,似乎想说什么,又被楚晚宁一个眼神按下去。雾里有人说话,有兵刃声,有灯罩轻碰声,有新年将近的山门气味。
纸声又响了一下。
易瞑低头,在经文旁边添了一笔。
“风起时,药玉凉一息。非梦。”
他写得很小,字却端正。
一只手从旁边伸来,把一枚蜜饯放在他的书页空白处。
易瞑抬头。
薛蒙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另一枚蜜饯,装作不经意地看向校场另一边。
“阿娘让我给你的。”
易瞑看了看蜜饯,又看薛蒙。
“我还没喝药。”
薛蒙道:“那你等喝完再吃。”
易瞑认真想了想:“可它已经在纸上了。”
薛蒙:“……”
墨燃在不远处偏过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薛蒙怒道:“墨燃,你又笑!”
墨燃靠在木桩边,见鬼绕在腕上:“我笑你送蜜饯送得像押犯人。”
薛蒙道:“你闭嘴!”
易瞑把蜜饯从纸上拿起来,轻轻吹了吹,放进袖中。
薛蒙低头看他:“你刚才听见什么了?”
易瞑一顿。
薛蒙没有催。他站在石阶下,手还按着龙城,眼睛却一直看着易瞑胸前那枚药玉坠。
易瞑道:“纸声。”
薛蒙皱眉:“又来了?”
易瞑点头。
“很轻。”
薛蒙立刻回头:“师尊!”
楚晚宁已经走了过来。
他不知何时停了校场上的指点,墨燃与薛蒙一左一右跟在后面。楚晚宁在易瞑面前停下,目光落在他胸前药玉坠上。
“何时?”
易瞑道:“二师兄第三鞭。”
墨燃脸上笑意淡了些。
“我的木气牵的?”
易瞑道:“不全是。”
楚晚宁道:“怎么说。”
易瞑想了想,道:“像风吹纸。不是有人翻。”
薛蒙听得一头雾水:“这有什么区别?”
易瞑看他:“有人翻,会想让我看。风吹,只是响。”
薛蒙被他这句说得一时接不上话。
墨燃低声道:“那就是没被拉过去?”
易瞑点头:“我没看。”
楚晚宁看了他片刻。
“记下就好。”
易瞑低头,把方才那句“非梦”后面又添了四个字。
“未随声去。”
楚晚宁看见了,没有再说什么。
薛蒙却看得眉头皱紧:“你这都记?那你要不要把我给你蜜饯也记上?”
易瞑抬头:“要记吗?”
薛蒙:“不要!”
墨燃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笑。
薛蒙转头怒视他:“你再笑!”
墨燃立刻举手:“不笑,不笑。三师弟关心小师弟,情真意切,感天动地,我怎敢笑。”
薛蒙提刀就要过去。
楚晚宁冷声:“薛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