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蒙僵住。
楚晚宁道:“去药房。”
薛蒙一愣:“我?”
楚晚宁看着他手上方才练刀时裂开的旧茧。
“手。”
薛蒙低头,才发现掌心裂了细细一道血口。他方才握刀握得太紧,没觉得疼。
墨燃在旁边慢悠悠道:“三师弟,刀不是这么追的。”
薛蒙瞪他:“你刚才也被师尊叫停了。”
墨燃:“我停得早。”
薛蒙:“那是因为你只能打三鞭。”
墨燃挑眉。
薛蒙意识到自己说快了,话出口才觉不妥。他嘴唇动了动,想补,却又不知怎么补。
墨燃倒没恼,只垂眼看了一下腕上的见鬼束藤,笑了一声。
“是啊。”他说,“三鞭也挺好。”
薛蒙脸色一僵,忽然更烦自己方才嘴快。
楚晚宁看了二人一眼,没有替他们圆场,只转身往药房走。
“都去。”
薛蒙低声嘀咕:“我又没怎么样……”
王初晴的声音从药房廊下传来:“没怎么样也要来。”
薛蒙立刻闭嘴。
药房在红莲水榭西侧,檐下挂着一排新晒好的药袋。冬日湿气重,王初晴一早便让人把药柜开了半扇,炉火慢慢煨着,药香从门缝里渗出来,不苦,带着一点甘草与陈皮的温气。
师昧正在柜前分药。
他穿了一身浅色衣袍,袖口卷到腕上,露出一截干净修长的手。药柜旁光线温淡,落在他眉眼间,衬得他神情越发温和。师昧生得本就好,五官清雅,不争人眼,却很耐看;站在满室药香里,不像校场上那些锋芒外露的人,更像一盏温着的灯,照得人心里稍稍安稳些。
他指间夹着细签,一格一格将药材分开。听见脚步声,他回头,温声道:“师尊,药刚温好。”
墨燃脚步一顿。
薛蒙立刻看他。
墨燃道:“你看我做什么?”
薛蒙道:“看你喝不喝。”
墨燃道:“我又没说不喝。”
薛蒙哼了一声。
易瞑慢慢跟在后面,坐到药房门槛旁的小凳上。王初晴看见他,先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又摸药玉坠。
“凉过?”
易瞑点头:“一息。”
王初晴看他的小册。
“记了?”
易瞑又点头。
王初晴没有合上他的小册,只把蜜饯碟往他手边推近了半寸。
“那便好。”
师昧把一碗药递给墨燃。
墨燃接过,低头闻了闻,脸色很平静。
“今日这味道,比昨日重。”
师昧微笑:“昨日你少喝了两口。”
墨燃:“……”
薛蒙立刻道:“我就知道。”
墨燃看他:“你知道什么?”
薛蒙抱臂:“你以为我没看见?昨日阿娘转身,你就把碗放下了。”
墨燃道:“三师弟,你盯我盯得未免太细。”
薛蒙理直气壮:“我盯着怎么了?”
易瞑坐在小凳上,认真插了一句:“盯人不礼貌。”
薛蒙低头看他。
易瞑补充:“但喝药重要。”
墨燃笑得药碗都晃了一下。
王初晴抬眼。
墨燃立刻把药喝了。
一口不剩。
薛蒙看得满意,刚要开口,王初晴已经拿过他的手,翻开掌心。
细细一道血口,渗着血珠。
薛蒙道:“小伤。”
王初晴道:“小伤也会裂。”
薛蒙不吭声了。
王初晴替他上药,动作不重,却稳得不容退。薛蒙一开始还挺直背,像上刑似的。墨燃看得有趣,刚想开口,被师昧递来的第二碗温水堵住。
师昧道:“二师弟,喝水。”
墨燃低头看水,又看师昧:“大师兄,你们药房如今是一个人都不放过?”
师昧温和道:“快新年了,少些病人,药房也能早些关门。”
墨燃端水:“大师兄这话说得,比药还苦。”
易瞑看了看师昧,又在小册边角写了一行。
墨燃凑过去:“小师弟,又记什么?”
易瞑把小册往怀里收了收。
墨燃笑:“我不看。”
薛蒙道:“你都凑上去了,还说不看。”
易瞑想了想,把小册摊开给他们看。
上面端端正正写着:
二师兄喝药,不可只看碗底。
三师兄手裂,练刀太急。
大师兄说药房要早关门。
薛蒙:“……”
墨燃:“……”
师昧低头笑了一下。
楚晚宁站在门边,眼底似有一丝极淡的笑,又很快敛了。
“易瞑。”
易瞑抬头:“师尊。”
楚晚宁道:“少记废话。”
易瞑点头,提笔在最后添了两个字。
少记。
墨燃彻底没忍住,偏头笑出声。
薛蒙也想笑,憋得脸有点僵,最后转头看窗外,硬把嘴角压下去。
王初晴替薛蒙缠好手,抬手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拍。
“今日少练刀。”
薛蒙下意识想说“我知道”,话到嘴边,想起方才楚晚宁说的“刀不是枪,别抢”,又咽了回去。
“嗯。”
王初晴看他一眼:“只嗯?”
薛蒙耳根微红:“我记住了。”
王初晴这才放手。
药房外,雾已经散了大半。前坪石阶上的霜化成细水,沿着石缝往下走。远处几个弟子正搬着灯架经过,有人不小心把一串小铜铃撞响,清清脆脆,响了两下。
楚晚宁听见了,转身出去。
前山新换的夜巡机关还在廊下。那是他前几日改过的,铜铃细小,只有拇指大,挂在山门内侧七处暗扣上。寻常风过,铃舌不动;若有人踏过门线,气机压下,铜铃才会响。
墨燃跟出来,看见楚晚宁伸手调其中一枚铃舌。
“师尊,这个给守夜弟子用?”
楚晚宁道:“嗯。”
墨燃看了一会儿:“风过不响,人到才响?”
楚晚宁道:“还要试。”
他指尖抵在铃舌上,灵力细细一过。那点光极淡,刚没入铜铃,楚晚宁袖中的手便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墨燃看见了。
他没有开口,只把目光从楚晚宁指尖移开,落到廊下那串未点的红灯上。
楚晚宁收回手,神色不变。
薛蒙刚缠好手,也凑了过来:“这有什么难的?让人走过去不就知道了。”
墨燃侧头看他:“三师弟,你去。”
薛蒙警觉:“为什么是我?”
墨燃道:“你阳气足。”
薛蒙:“墨燃!”
易瞑从药房门槛边站起来,抱着小册,认真道:“我可以去。”
楚晚宁道:“你站着。”
易瞑便站住了。
薛蒙见状,哼了一声:“我去就我去。”
他走向山门暗扣。
第一步,铃未响。
第二步,铃仍未响。
薛蒙回头:“坏了吧?”
楚晚宁道:“继续。”
薛蒙第三步落下。
廊下那枚小铜铃轻轻一响。
声音很轻,却极清。不是被风吹乱的响,也不是灯架碰撞的响,而是薄薄一声,像清水滴在铜盏里。
楚晚宁看向铃舌,指尖微动,记下气机落点。
墨燃靠在廊柱边,听那声音慢慢散开。
“还真能分清。”
楚晚宁道:“能分清,才有用。”
薛蒙从山门边走回来,嘴上仍不服:“若是鬼呢?”
楚晚宁道:“鬼气压铃,声低三分。”
墨燃道:“若是人装鬼?”
楚晚宁道:“步重,铃乱。”
易瞑看着廊下那几串新铃,忽然问:“若不是人过门,是灯先亮呢?”
几人一静。
这话问得突兀,又不算突兀。易瞑只是看着那串小铜铃,眼神很安静,像是把“先亮”两个字在心里放了一遍。
楚晚宁看向他。
“那就先看灯为什么亮。”
易瞑点头。
他低头,在小册上写了一句。
灯先亮,先看缘由。
楚晚宁没有让他划掉。
远处弟子们把新年灯绳挂上前廊,红纸灯罩在晨光里尚未点燃,颜色却已经很暖。药房里炉火仍在,王初晴收拾药碗,师昧低声同药童交代新年药量。校场上的雾散去,木桩上只留下三道浅浅藤痕和两道刀风掠过的霜印。
薛蒙低头看自己缠好的手,又看了一眼龙城,终于没再说要继续练。
墨燃抬腕,见鬼安静无声。
易瞑把那枚蜜饯从袖中取出来,想了想,又放回去。
楚晚宁站在廊下,伸手拨了一下铜铃。
铃声清而短。